日頭升到了當空，雪後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趙野推開自家那兩扇快要散架的木門，腳下的雪地被踩得咯吱作響。
屋裡，蘇清荷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一枚生鏽的針，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光，在一件舊棉襖上比劃。那棉襖袖口磨得飛邊，露出了裡頭灰黑闆結的舊棉絮，她旁邊放著一塊不知從哪剪下來的深色布頭，正準備往袖口上貼。
聽到動靜，蘇清荷手一抖，針尖差點紮到指腹。
她擡頭，見是趙野回來，下意識地把那滿是補丁的棉襖往身後藏了藏，像是怕給他丟人。
“回……回來了？”
趙野沒應聲。
他反手關上門，把背上沉甸甸的麻袋往炕上一卸。
“咚！”
一聲悶響，震得土炕都顫了三顫。
蘇清荷嚇了一跳，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趙野已經解開了麻袋口的繩子。
一隻粗糙的大手伸進去，像是變戲法一樣，往外掏東西。
先是一個鼓囊囊的大布包。
解開，白得耀眼的棉花蓬鬆地彈開，像是剛摘下來的雲彩。屋裡的空氣瞬間多了一股太陽曬過的新棉花味兒，乾燥、溫暖。
緊接著是兩匹布。
一匹是藏藍色的厚實勞動布，耐磨、防風。
另一匹是粉底碎花的洋布，紅的小花配著綠葉，在這個滿眼灰撲撲的年代，鮮艷得有些紮眼。
最後是一袋子白麵，還有一桶清亮的豆油。
蘇清荷手裡的針“叮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堆東西，嘴唇微微張合，卻發不出聲音。
十斤新棉花。
這在供銷社得搶破頭，還得有特批的棉花票。
那碎花布……她在城裡的百貨大樓見過，隻有幹部家庭的女兒才捨得扯上幾尺做裙子。
“這……”蘇清荷感覺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把你身後那破爛玩意兒扔了。”
趙野指了指她藏著的舊棉襖，語氣硬邦邦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我趙野的媳婦，不能穿帶補丁的衣服。”
他抓起那匹碎花布，直接塞進蘇清荷懷裡。
“這兩天不出門，就在家做衣服。你一套，小妹一套。棉花往厚了塞，別替我省。那藍色的給我做條褲子，剩下的你看著辦。”
布料冰涼滑膩，觸感好得驚人。
蘇清荷抱著布，眼圈瞬間紅了。
在知青點這幾年，別說新衣服，就是一塊補丁布都得拿工分去換。冬天冷得睡不著覺，姐妹倆隻能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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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個昨天還被所有人瞧不起的男人，把全村女人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東西，像扔垃圾一樣扔到了她麵前。
“趙野，這得花多少錢……”蘇清荷聲音哽咽。
“閉嘴。”趙野不耐煩地打斷她，從兜裡摸出那桶豆油放在竈台上，“讓你做就做，哪那麼多廢話。趕緊做飯，白麵烙餅，昨晚剩的肉熱一熱，我餓了。”
說完，他也不看蘇清荷那淚汪汪的眼睛，轉身出了屋。
蘇小妹從炕角的被窩裡鑽出個小腦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袋白麵，小手偷偷伸過去戳了一下，軟乎乎的，臉上頓時露出兩個小酒窩。
院子裡。
趙野擡頭看了看房頂。
那上麵的茅草已經爛得差不多了，幾根椽子也有些朽，昨晚睡覺都能看見星星。要是再下一場大雪，這房子非塌了不可。
既然決定過日子，這窩就得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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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歇著，從牆根底下拖出一架舊梯子，試了試結實程度，然後提著柴刀出了院子。
半小時後。
趙野拖著幾根手腕粗的落葉鬆原木回來，又背了一大捆還沒腐爛的幹黃草。
“劈裡啪啦！”
院子裡響起了修繕的聲音。
趙野脫了棉襖，隻穿了一件單衣，渾身肌肉隆起，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流。他動作麻利，換椽子、鋪黃草、和泥抹縫。
他不用尺子量，眼睛一掃就知道長短。
每一鎚子下去，釘子都穩穩沒入木頭，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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