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的轟鳴聲打破了靠山屯清晨的寧靜。
這年頭，汽車是個稀罕物件，更別提是一輛掛著紅字牌照的草綠色吉普。車輪碾過積雪，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停穩，揚起一陣雪霧。
車門推開，下來兩個穿著四個兜幹部服的男人，其中一個腰裡還別著駁殼槍。
村民們端著飯碗，縮著脖子站在自家門口看熱鬧，沒人敢上前。
直到那兩人向老獵戶打聽了趙野家的位置，徑直走了過去，人群才像炸了鍋一樣嗡嗡起來。
“這是來抓人的？”
“抓啥？趙野那是打狼英雄！我看是來嘉獎的！”
趙野家的小院裡。
趙野正在擦槍。那桿老舊的單管獵槍被拆成了零件，擺在磨盤上。他手裡拿著一塊沾了機油的破布，一點點擦拭著槍管裡的積碳。
聽到動靜，他擡頭看了一眼。
“趙野同誌？”領頭的幹部大步流星走進來，臉上掛著笑，伸手就要握，“我是縣武裝部的陳國棟。你的事跡，公社已經報上去了。好樣的！”
趙野站起身，在衣襟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汙，這才伸出手握了握。手勁很大，帶著常年握槍的老繭。
“順手的事。”趙野語氣平淡。
陳國棟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不卑不亢，是個當兵的好苗子。可惜成分複雜了點，又有家室。
“這是縣裡給你的獎狀。”陳國棟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大紅獎狀，上麵寫著‘除害英雄’四個燙金大字，下麵還蓋著鮮紅的大印。
接著，他又讓隨行的人搬下來一個小木箱子。
“考慮到靠山屯靠近深山，野獸多，你槍法又好。經特批，獎勵你五十發獨頭彈，還有五斤火藥，兩斤鐵砂。”
這話一出，圍在院門口伸長脖子看的村民們倒吸一口涼氣。
這年頭，子彈比肉金貴。五十發獨頭彈，那是能換五十條命的硬通貨。有了這東西，趙野在這十裡八鄉的獵戶圈子裡，腰杆子那是徹底硬了。
送走了武裝部的人，趙野隨手把獎狀卷了卷，扔給了蘇清荷。
“收著吧，以後沒準有用。”
蘇清荷卻當個寶貝似的，找來漿糊，小心翼翼地貼在了堂屋正中間的牆上。那個位置，以前掛的是毛主席像，現在旁邊多了這張獎狀，整個屋子似乎都亮堂了幾分。
到了下午，院子裡的雪剛掃乾淨，幾個穿著花棉襖、頭上插著塑料花的老太太就扭著腰進來了。
是鄰村的媒婆，還有十裡堡有名的“張大嘴”。
趙野打狼的事傳出去，連帶著他那個“二流子”的名聲也被洗白了不少。能殺狼王，家裡還有肉吃，長得又精神，這樣的漢子在農村婚戀市場上瞬間成了香餑餑。
媒婆們消息閉塞，隻聽說趙野有個相好的知青，卻不知道兩人已經領了證。
“哎喲，趙老四啊，你在家呢？”張大嘴一進門，那雙眼睛就雷達似的在屋裡掃了一圈，看見掛在牆上的狼皮，眼睛瞬間直了。
“這皮子……嘖嘖，真好。”張大嘴咽了口唾沫，臉上堆起褶子，“嬸子今兒來是有大喜事。十裡堡的老王家，有個閨女，今年十八，屁股大好生養，幹活是一把好手。人家說了，不要彩禮，隻要你……”
“出去。”
趙野坐在炕沿上，手裡正拿著一把銼刀修整那一盒子彈。他頭都沒擡，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張大嘴噎了一下，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你看你這孩子，咋說話呢？嬸子這也是為了你好。那知青有啥好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將來回了城，把你一蹬，你上哪哭去？聽嬸子的，找個踏實過日子的……”
噹啷。
一把沉甸甸的子彈被扔在炕桌上。
趙野擡起眼皮。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沒有半點情緒。
張大嘴心裡咯噔一下，後半截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門簾子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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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荷走了進來。
她剛洗完頭，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凍梨。她沒看媒婆，徑直走到趙野身邊，把盆放下，然後自然地拿起一塊幹毛巾，幫趙野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動作熟練，親昵。
隨後，她轉過身，看著張大嘴。
蘇清荷雖然穿著舊棉襖，但那股子城裡人的書卷氣和清冷勁兒，是村姑裝不出來的。她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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