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隻有幾縷慘白的月光勉強穿透紅鬆林茂密的樹冠，斑駁地灑在滿是腐殖質的地麵上。
風停了。
原本林子裡偶爾響起的夜梟啼鳴和蟲豸嘶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突然掐斷。
趙野用登山繩把自己像個蠶蛹一樣固定在距離地麵七八米高的青楊樹杈上，身體隨著樹榦的微幅擺動保持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他甚至沒有睜眼，完全憑靠聽覺和嗅覺在感知周遭的一切。
那股子令人作嘔的腥臭味越來越濃。
不同於野豬那種單純的土腥和騷味，這股味道裡夾雜著陳年腐肉發酵的酸氣，還有一種獨特的、類似於燒焦鬆脂的刺鼻味。
這是常年在鬆樹上磨蹭皮毛，又常年吞噬腐肉才會形成的體味。
來了。
趙野緩緩睜開眼，瞳孔在黑暗中收縮成針芒狀。
下方的灌木叢沒有發出絲毫聲響，那頭體型龐大的巨獸，移動起來竟然如同鬼魅。
借著微弱的月光，趙野看見了一個巨大的黑影從陰影中剝離出來。
它太大了。
哪怕是四肢著地，背部的隆起也超過了成年人的腰部，碩大的頭顱在空氣中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團白色的霧氣。
趙野的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機上，卻沒有扣動。
他在等。
那頭人熊停在了陷阱區的邊緣，那雙透著詭異紅光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幾團散發著緻命甜香的肉丸子。
那是混合了蜂蜜、烈酒和闆油的頂級誘餌，對於剛結束冬眠、急需補充高熱量的熊來說，有著緻命的誘惑力。
但它沒動。
這頭畜生歪著那顆巨大的腦袋，鼻翼劇烈翕動。
它在那股甜香裡，聞到了一絲不屬於森林的味道。
那是鐵器的冷味，是桐油的澀味，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人味。
“哼。”
趙野在心裡冷哼一聲。
不愧是吃了劉瘸子半條命的“成精”貨色，這警惕性比一般的黑瞎子高了不知多少倍。
人熊圍著那幾團肉丸子開始繞圈。
它那隻有著深深傷疤的左臉在月光下顯得猙獰可怖，獨眼裡閃爍著一種近乎人類的狡詐和猶豫。
突然，這頭巨獸做出了一個讓趙野都感到意外的動作。
它伸出那隻比蒲扇還大的前掌，並沒有去夠肉丸子，而是從旁邊撥弄了一塊足有磨盤大的石頭。
“轟隆。”
石頭翻滾著，壓向了覆蓋著枯葉的地麵。
它在試探！
趙野眉心猛地一跳。
這畜生的智商高得離譜，它在用死物去探路。
如果任由它這麼試探下去，精心布置的絆腳索和鐵蒺藜陣很可能會被提前觸發，一旦機關失效，想在這茫茫深山裡再堵住它，難如登天。
不能等了。
獵人的耐心是為了等待最佳時機，而當時機稍縱即逝時，獵人就要學會製造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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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野沒有把槍口對準熊。
在這個距離和角度，獨頭銅彈雖然威力大，但若是不能一擊必殺，打在它那一身厚如闆甲的脂肪和肌肉上，隻會讓它受傷逃竄。
他需要它憤怒。
需要它失去理智，主動踏入死亡禁區。
槍口微擡，指向了人熊側後方的一棵老榆樹。
“砰！”
槍口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巨大的槍聲在寂靜的山林裡瞬間炸響，如同平地驚雷。
子彈狠狠鑽進老榆樹的樹榦，炸飛了大片樹皮，木屑紛飛。
“吼——！！”
受到驚嚇和挑釁的人熊瞬間暴怒。
它那原本僅存的一絲理智，在火藥味和巨響中蕩然無存。
它是這片林子的王，是處於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從來隻有它嚇唬別的生物，什麼時候被這種“響聲”挑釁過？
它直立而起，高達兩米五的身軀像是一座黑色的鐵塔，恐怖的咆哮聲震得樹葉簌簌落下。
它看見了。
看見了樹上那一團火光，嗅到了那個讓它厭惡的人類氣息。
憤怒瞬間淹沒了它的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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