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塊地闆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趙野直起腰，把那塊抹布扔進水桶裡，水花濺了幾滴在嶄新的水泥地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鬆木、石灰和新鮮油漆的味道，這味道不香，但在此時的靠山屯，這就是最讓人上頭的富貴味兒。
五間大瓦房，連成一排，紅磚牆在冬日的陽光下紅得耀眼，巨大的玻璃窗像是一雙雙明亮的眼睛，傲視著周圍那些灰撲撲的土坯房。
“搬家！”
趙野大手一揮。
其實也沒多少東西好搬。
那幾床打著補丁的破被褥，幾口缺了茬的粗瓷碗，還有那一堆在這個時代看來也沒什麼價值的破書。
但蘇清荷卻收拾得很認真。
她把那些書一本本擦乾淨，用舊報紙包好書角，整整齊齊地碼放進柳條筐裡。
蘇小妹跟在姐姐屁股後麵，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趙野給她雕的小木鴨子，大眼睛裡既有對舊屋的不舍，更多的是對那個“水晶宮”的好奇。
趙野沒讓蘇清荷動手搬重的。
他一個人扛著兩個大包裹，腋下還夾著一捲鋪蓋，健步如飛地穿過院子，進了新房。
堂屋寬敞得能跑馬。
正中間擺著一張趙野親手打的八仙桌，用的是深山裡的老榆木，硬得跟鐵一樣，刷了清漆，紋理清晰如畫。
幾把太師椅圍在四周，也是卯榫結構，一顆釘子沒用，坐上去穩如泰山。
“東西屋分好了。”
趙野把包裹放下，指了指西屋：“那是咱們的臥室。”
蘇清荷推開西屋的門。
一張寬大的雙人床靠牆放著，不再是以前那種冷硬的土炕，而是趙野用鬆木闆架起來的木床，下麵留了透氣的空隙，床頭還雕著簡單的花開富貴紋樣。
床上鋪著厚厚的新棉褥子，那是趙野特意託人從縣棉紡廠弄來的特級棉花，軟得像雲彩。
蘇清荷伸手按了按，手掌陷了進去，那種柔軟的觸感讓她眼眶一熱。
“去東屋看看。”趙野靠在門框上，從兜裡摸出一根煙，沒點，就那麼叼著。
蘇清荷有些疑惑，轉身走向東屋。
東屋的門一推開，大片的陽光就那樣毫無保留地潑灑進來，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這間屋子，趙野把它做成了書房。
靠窗的位置，是一張長條形的大書桌，桌麵寬闊平整，足夠鋪開任何尺寸的圖紙或試卷。
桌子左上角，放著那盞趙野從黑市淘來的銅底座檯燈，燈泡瓦數極大。
而最讓蘇清荷震撼的，是靠牆的那一整麵書架。
那是真正的“書牆”。
趙野用剩下的紅鬆木料，打造了一組通頂的書架，格子裡空蕩蕩的，隻有角落裡放著蘇清荷帶來的那幾十本書。
但這恰恰是最大的留白。
“你說過，以後想考大學。”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趙野走過來，站在她身後，聲音低沉，“這裡的格子，以後都得被你填滿。不管是北大還是清華的書，都能塞得下。”
蘇清荷的手指顫抖著撫過書架的邊緣。
木頭打磨得很光滑，沒有一根倒刺。
在這個飯都吃不飽、所有人都覺得“讀書無用”的年代，這個男人，給她修了一座廟。
一座供奉知識和夢想的廟。
“還有一個地兒。”趙野沒等蘇清荷掉眼淚，拉著她去了旁邊的小隔間。
那是給蘇小妹準備的。
屋子不大，但布置得極盡巧思。
牆壁刷了大白，掛著一串用野雞翎毛編的風鈴。
窗簾不是那種土氣的藍灰布，而是趙野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粉色碎花布，在這個色彩匱乏的年代，這抹粉色嫩得讓人心顫。
蘇小妹站在門口，嘴巴張成了“O”型。
她小心翼翼地脫了那雙有點破的布鞋，光著腳丫踩在水泥地上，然後猛地撲向那張小床，在上麵打了個滾，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無聲地拍著手。
“喜歡嗎？”趙野蹲下身，捏了捏小妹的臉蛋。
小妹用力點頭，然後爬起來，摟著趙野的脖子，在他滿是胡茬的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這一夜，新房裡的燈光亮了很久。
外麵北風呼嘯，卷著雪花拍打著窗戶，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屋內溫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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