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起身走向廚房，不多時，那邊傳來她溫和的聲音和母親周雅茹帶著笑意的回應：“媽，程立回來了。”
“回來了好，回來了就好！快叫他過來吃飯，菜我都熱了好幾遍了，就等他呢。”
程立沒動，依舊低著頭，看著腿上這兩個屬於他的、小小的生命奇跡。
他腦子裡很清醒，眼下全國上下，城鄉老百姓的心氣都被調動起來了，手裡剛有了點餘錢，第一件想乾的大事，往往就是翻蓋新房，讓一家人住得更敞亮。
可絕大多數鄉鎮，哪裡有什麼整體規劃？都是任由老百姓自己找塊地，想怎麼蓋就怎麼蓋。
眼下看著是省事了，可再過幾年，等鎮子規模擴大，人流、車流暴漲，各種亂象必然叢生，到時候想改，代價就太大了。
自己必須趁著現在青山鎮底子還算乾淨，發展剛剛起步，提前把規矩立好，把紅線劃清，把基礎設施的布局定下來，這才是真正對青山鎮的將來負責。
晚飯是簡單的家常菜，但都很實在：一條清蒸鱸魚，一盤紅燒排骨，一碟蒜蓉西蘭花，還有一碗飄著蛋花和蔥花的清湯。
在九十年代中期，這已是尋常人家過年過節才舍得置辦的硬菜了。
簡單的幾樣菜，卻充滿了家的溫暖味道。
周雅茹擦著手從廚房出來，在餐桌旁坐下，目光在程立臉上仔細打量了一圈，似乎想說什麼，又頓了頓，半晌才開口：“絮絮說，你在外頭好像瘦了些。”
柳絮在一旁無奈地插話：“媽，我可沒這麼說。”
周雅茹不理會女兒，隻看著程立，眼神裡滿是關切：“我看著倒是沒怎麼瘦，精神頭好像比上次回來時還足了些。”
程立溫和地笑了笑：“媽，我挺好的，吃得好睡得著，一點沒瘦，您放心。”
吃完飯，程立主動起身收拾碗筷。
柳絮則帶著兩個玩累了、也開始揉眼睛的小家夥上樓洗澡、哄睡。
客廳裡慢慢安靜下來。
不多時，樓梯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柳建國穿著一身深藏青色的家居毛衣，手裡端著一個白底藍花的舊搪瓷茶杯，緩步從樓上走下來。
身居高位，他常年需要俯瞰全國大局，深知當下國內改革闖關的種種難處，也清楚分稅製後基層財政的普遍窘迫、以及部分乾部急功近利的通病，他更明白，未來的城鎮化浪潮和大規模基礎設施建設，是國家發展的大勢所趨。
他的眼界和格局，自然遠非尋常地方官員可比。
他在程立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放下茶杯，語氣沉穩地開口：“回來了？”
“爸，回來了。”程立坐直了身子，態度恭敬。
柳建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談話直接切入核心，緊扣當前時局：“青山鎮這一年，收尾工作都還順利吧？
今年分稅製全麵落地，各地鄉鎮的財政普遍都繃得比較緊，你們推進各項工作，沒受到太大影響吧？”
程立條理清晰，據實彙報，既不浮誇邀功，也不空洞敷衍：
“都還算順利。年底縣裡評先進單位，我們鎮評上了，縣裡領導對我們這幾年的發展路子，還是比較認可的。
生豬養殖這塊，年底出欄量接近一千頭，光是這一項，就為老百姓增收了六十多萬；
再加上家禽、水產、菌菇、竹編這些副業，全鎮老百姓算下來，全年增收能超過一百萬。”
“水電站那邊，發電機組正在安裝，明年開春就能調試並網發電；
跨河大橋的橋墩已經全部立起來了，開春就能開始架設橋麵。
老百姓手裡寬裕了，心思就活絡了，最近來鎮裡申請建新房的，已經有三十多戶。
還有二十多個原本在外地打工的鄉親，也明確表示年後不打算再出去了，想留在家裡搞養殖、跑運輸，或者做點農產品加工。”
柳建國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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