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八方風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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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豐十年八月中旬，江西建昌，湘軍大營。
曾國藩摘下眼鏡，揉了揉酸澀的鼻梁。案頭堆積的文書幾乎要將那張簡樸的木桌壓垮，最上麵是胡林翼從武昌發來的加急密報，字跡潦草，力透紙背，詳細稟報了吉字營慘敗、蘄春浠水失守、陳玉成在鄂東構築新防線的全過程。字裡行間，是竭力壓抑卻仍清晰可辨的驚怒、不甘與沉痛。
“吉字營……”曾國藩低聲念著這三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將密報的邊緣捏得皺起。曾國荃是他的胞弟，吉字營是他曾家起家的本錢之一，更是湘軍體係中一麵不容有失的旗幟。此番慘敗，損兵折將尚在其次，對湘軍士氣和聲望的打擊，才是真正的心頭重創。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目光從安慶向西，劃過已被太平軍控製的宿鬆、太湖，最終停在鄂東那片被朱砂醒目圈出的區域——浠水、蘄春、廣濟、黃梅，再向北延伸至英山、羅田的山險。一道清晰的紅色弧線，如同一把新鑄的彎刀，刀鋒直指黃州，威脅武昌。
“陳玉成……好一個陳玉成。”曾國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刻骨的寒意。他原以為經過去年秋冬西線的猛攻和今年春夏的持續消耗，皖中太平軍已近強弩之末。即便陳玉成東進滁州攪動江北，也不過是困獸猶鬥，意在牽製。豈料此人竟能如此精準地抓住吉字營冒進、鄂東空虛的稍縱之機，以一場乾淨利落的圍殲和迅雷不及掩耳的西進擴張，硬生生在湘軍視為後院的鄂東腹地，撕開了一道百餘裡長的口子，並築起了立足的根基。
這不是流寇式的劫掠，而是深思熟慮的戰略拓展。占浠水為核心，北控山險，南扼江岸，西懾黃州，東連皖北。這道防線若讓其鞏固，則太平軍進可窺伺湖北富庶之地，退可屏障安慶根本，湘軍西線從此將永無寧日，圍攻安慶的戰略也將麵臨徹底破產的風險。
“潤芝（胡林翼）病體支離，鄂撫之位已難久持。”曾國藩踱步沉吟。胡林翼信中那掩飾不住的咳血之象和力不從心之感，讓他憂心忡忡。鄂撫若易人，湘軍失去湖北這一最穩固的後方支撐和錢糧基地，後果不堪設想。而陳玉成在鄂東立足，無疑是在胡林翼本就艱難的處境上，又壓上了一塊巨石。
“北麵，英法夷船已至大沽，京師震動，朝廷催調兵力拱衛畿輔之旨一日數至。”曾國藩眉頭緊鎖。這才是最要命的外患。僧格林沁在大沽敗績的消息雖被嚴密封鎖，但朝中恐慌暗流他已有所感知。朝廷此刻最關心的是津門安危，對南方“剿匪”戰事，隻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甚至可能從西線抽調兵力北援。若真如此，湘軍麵臨的壓力將倍增。
他回到案前，提筆濡墨，思慮良久，方緩緩落筆。
第一封是給胡林翼的回信。信中先極力寬慰，肯定其堅守黃州、穩持局麵的苦勞，對吉字營之敗表示痛心卻無苛責，強調“勝負兵家常事，沅甫能脫身，已是萬幸，來日整軍再戰未晚”。接著，筆鋒轉入正題，提出應對之策：
“陳逆據浠水而窺黃州，其誌非小。然新據之地，民心未附，工事初築，糧彈轉運艱難，正是其最脆弱之時。我軍新挫，不宜急於浪戰。愚意，黃州、武昌當深溝高壘，以守為要。另，可密令水師彭雪琴（彭玉麟）部，加強巡江，尤其封鎖北岸糧道，以小股精銳不時擾襲其沿江哨卡，疲其守備，斷其接濟。陸路則多派遊騎，偵其虛實，尤以羅田、英山山險為要，尋隙挑之，使其不得安寧。”
“至於北線，滌生已令李續宜部自江西東移，加強九江、湖口防務，兼為黃州聲援。鮑超霆字營，仍令其遊弋於廬州以北，牽製陳逆北顧。待我軍稍得喘息，夷務稍定，再圖集結精銳，或從南麵水路，或自北麵陸路，伺機拔除浠水這根毒刺。然此非旦夕之功，潤芝兄萬望保重貴體，持重待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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