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歸國赤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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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英王府。
這裡並非天王府那般雕梁畫棟、戒備森嚴，而是一座擴建過的舊式官衙，庭院寬敞，陳設簡樸。親兵引著容閎穿過二門，來到後園一處水榭。水榭臨池，暮春的晚風帶著水汽和花香，稍稍驅散了白日的燥熱。
陳玉成已等在榭中。他未著甲胄，隻一件半舊的靛藍棉布長袍，腰間束帶，腳下布鞋。見到容閎，他起身相迎，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全無傳聞中“凶狡”悍將的戾氣，反而更像一位勤懇務實的地方官員——如果忽略他眼中那抹沉澱了太多血火與籌謀的深邃。
“容先生，一路辛苦。玉成俗務纏身，未能親至碼頭相迎，失禮了。”陳玉成拱手，語氣誠懇。
容閎還禮：“殿下言重。閎一介布衣，勞殿下掛念，已是惶恐。”
兩人分賓主落座。親兵奉上清茶，並非名品，隻是本地山茶，香氣卻清冽。陳玉成沒有寒暄客套，開門見山：“先生沿途所見，不知作何感想？安慶簡陋，遠不及蘇杭，更不比天京‘小天堂’之繁華。讓先生見笑了。”
容閎放下茶盞，沉吟片刻，道：“繁華如夢，閎在天京已見。倒是安慶這簡陋之中，有閎前所未見之氣象。碼頭鐵路路基，城內蒙學夜校，匠造局機器轟鳴……此非割據自保者所能為，亦非空談教義者所願為。殿下誌向，閎已略窺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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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成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但語氣依然平靜：“先生過譽。玉成所為，不過是絕境求生，被逼出來的笨辦法。湘軍有長江水運之利，有舉國物力支撐；清廷雖腐朽，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太平軍僻處一隅，兵員、糧餉、火器，處處捉襟見肘。不想些新法子，不走些新路子，遲早是覆滅的下場。”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池中漸起的暮靄：“我興匠造，是為造出能與湘軍洋槍隊抗衡的利器；我辦學堂，是讓將士工匠多一分保命建功的本錢，也讓孩童們將來不必隻靠刀槍掙命；我修鐵路……更是妄想以人力補天塹，讓前後方血脈通暢，不再因轉運遲緩而坐失良機、枉送性命。”
“這些事，件件都難，件件都被人說是‘好高騖遠’、‘不切實際’。”陳玉成轉回目光，看向容閎，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但再難，也得做。因為這是我們唯一的活路，也是……或許能為這片土地，蹚出另一條可能的路。”
容閎靜靜聽著，心中波瀾起伏。眼前這位年輕的統帥，沒有洪秀全那種神授天子的狂熱，也沒有李秀成那種精明圓滑的算計。他有一種罕見的清醒與務實，對自己的處境、對敵人的優勢、對未來的艱難，都有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認知。但在這認知之上，卻是一種近乎執拗的、想要在絕境中鑿出生天的行動力。
“殿下信中提及，欲設格致學堂，譯西書，育人才，乃至……遴選少年出洋留學。”容閎緩緩道，“此非一時一日之功，更需長久穩定之根基、持續投入之資財、通達開放之胸懷。如今戰雲密布，朝夕存亡尚且難料，殿下何以有暇慮及十數年後之事？”
陳玉成沉默片刻，起身走到水榭邊，望向西麵沉入山脊的最後一抹殘陽。“正因為朝夕存亡難料，才更要慮及將來。”他聲音低沉，卻帶著鋼鐵般的質感，“若我們隻知今日廝殺，不思明日之備，那麼即便僥幸勝得一時，終究是流寇草莽，免不了敗亡覆滅。人才是根本，技藝是血脈。今日種下一顆種子，或許我看不到它長成參天大樹，但後來者或許能得一片蔭涼。這……總比什麼都不做，大家一起在泥潭裡打滾，最後同歸於儘要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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