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東線暗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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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三，無錫，康王府。
汪安均送走郜永寬的密使，獨自在書房裡踱步，像一頭困在籠中的獸。
桌上攤著兩封信。一封是郜永寬邀他共商“大計”的密函，措辭隱晦，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另一封是上午剛從蘇州送來的忠王手令，命他三日內撥兩千精兵，南下嘉興協防，以應對淮軍可能的冬季攻勢。
去嘉興，就是還在忠王麾下聽用。
去常熟，就是與郜永寬共謀那件一旦踏出便無法回頭的事。
他想起李秀成。那個曾在陣前為他擋過一箭的主帥，那個從不說漂亮話、卻從不讓麾下餓著肚子打仗的統帥。也想起這十一年來，自己從綠營俘虜一步步做到封疆大將，那些刀頭舔血的日子，那些死裡逃生的時刻。
但人不能總靠著回憶活著。
王爵已經到手，麾下兵馬過萬，無錫城防固若金湯。這樣的基業，憑什麼還要受蘇州節製？憑什麼還要把自己的兵，調到嘉興去給別人守城？
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巨大的蘇南輿圖上。
無錫、常熟、蘇州、常州、嘉興......這些城池如今各有其主，各擁其兵。忠王名義上是全軍統帥，可實際能直接調動的，不過是他自己的嫡係萬人，外加譚紹光那支忠犬。
若是......郜永寬在常熟舉事，李鴻章淮軍必大舉西進。屆時忠王首尾難顧，必然要調他和周文佳、伍貴文的兵去救。
到那時候，是勤王，還是......另尋明主？
汪安均沒有繼續想下去。他走到案邊，提筆蘸墨，給郜永寬寫了回信，隻有八個字：
“容某細思，稍待時日。”
寫罷，他又打開忠王手令，在“三日內撥兵兩千”那行字上，批了一個“閱”字，卻不寫準，也不寫否。
且看著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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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勢如棋，落子無悔。
十二月初七，嘉興，寧王府。
周文佳沒有那麼多的猶豫。
他原是太平軍水營小校，因作戰勇猛被李秀成簡拔，一路做到統兵大將。他感激忠王，但更感激自己。這王爵是他一刀一槍拚來的，憑什麼還要受製於人？
郜永寬的信使來時，他隻問了三個問題：
“李鴻章給的條件，可作數？”
“淮軍進城後，本王兵權能否保全？”
“常熟、福山若獻，嘉興如何自處？”
信使一一作答，條理清晰，顯然早有準備。周文佳聽完，沉默片刻，隻說了兩個字：
“可矣。”
他沒有寫信，沒有盟誓，隻是讓信使帶回一句口信：寧王願附納王驥尾。大事若成，嘉興必舉城相應。
信使離去後，周文佳獨自登上城樓，望著北方天際。那裡，是蘇州的方向。
忠王，末將不忠。周文佳在心中默念。
但末將想活著，想帶著這數萬兵馬、這座城池，好好地活下去。
清廷給得起的東西，您給不起。
所以，別怪我。
十二月十五，常熟，納王府。
郜永寬已十日未曾安眠。
程幕僚帶回來的淮軍條件，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日夜灼燙著他的心。提督銜，黃馬褂，世襲輕車都尉——這些在清廷那邊意味著“正途”，意味著死後能入名宦祠、子孫可考科舉的官身。而太平天國給他的，不過是虛王號、實猜忌，外加陳玉成那封密信裡冷冰冰的“軍政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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