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交民巷的老槐樹葉子積著灰。
黃誌文找到門牌時，頓了一下。
舊使館改造的二層小樓，牆皮斑駁，木門上的油漆裂成龜背紋。
門口掛著白底黑字木牌：對外貿易部第三業務局。
推門進去，樓道昏暗。
樓梯吱呀響，二樓走廊盡頭，一間大辦公室。
六張舊辦公桌拚在一起，牆邊鐵皮櫃漆皮脫落。
兩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正埋頭寫材料。
“找誰？”靠門的中年人擡頭，寸頭，臉黑，肩膀很寬。
“同誌您好，我是來報到的黃誌文。”
中年人站起身，伸手，握手時力道很大。“張建國，科長。”
他指了指房間，“咱們三科，連我六個人。主要對蘇聯、東歐兄弟國家的貿易往來。地方簡陋，不過活兒不輕鬆。”
黃誌文點頭：“明白。”
張建國簡單介紹了工作：處理進出口單據，翻譯往來文件，核對貨品清單，目前重點是東歐的機械零件進口。
正說著，靠窗的年輕科員“嘖”了一聲，抓抓頭髮。
“小趙，怎麼了？”張建國問。
“科長，這份俄文零件清單......這幾個詞太專業了。詞典查不到。”小趙推了推眼鏡，一臉苦惱。
張建國走過去，低頭看那份打字機敲出的俄文文件，眉頭皺起。
辦公室安靜下來，另外幾個人也擡起頭，麵麵相覷。
黃誌文目光掃過文件。
那些辭彙跳進眼裡：滾珠軸承型號、特種合金標號，都是些機床部件術語。
前世在外企接觸過蘇聯時期的老技術資料，這些詞他熟悉。
“科長，”他開口，“我試試？”
張建國回頭看他，眼神帶著審視。
新來的大學生，毛頭小子。
“你懂俄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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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以前援蘇學習過，家裡有些俄文技術書，我大學也修了俄語。”黃誌文語氣平靜。
張建國沉默兩秒，讓開位置。
黃誌文坐到那張舊木椅上，拿起旁邊的鉛筆，攤開空白稿紙。
辦公室隻剩下鋼筆劃紙的沙沙聲，和窗外隱約的車鈴聲。
他下筆很快，俄文詞轉換成中文專業術語，準確，乾脆。
遇到一個特別生僻的複合詞，他停頓一秒，前世在檔案館翻過類似資料，隨即寫下精準譯名。
不到五分鐘，整段卡殼部分翻譯完畢。
小趙湊過來看，眼睛越瞪越大：“對對！就是這個！液壓聯軸器！我之前怎麼就想不起來......”
張建國拿起譯稿，仔細看了一遍。
擡頭看黃誌文，眼神變了。
“你父親......”
“抗美援朝犧牲了，他留下的筆記裡有很多俄文技術資料。”
黃誌文半真半假地說。父親確實留過筆記，但早遺失了，前世記憶，才是真正的底牌。
張建國點點頭，沒多問。
他拍了拍黃誌文的肩：“好，小黃，你手頭其他事先放放，把積壓的這幾份東歐零件清單，全部核對翻譯一遍。”
他指著鐵皮櫃上一疊半尺高的文件：“這些都是。壓了兩個月了，那邊催得急。”
“沒問題。”黃誌文接過那摞文件。
辦公室其他幾人交換了下眼神。新來的，有點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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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過得很快。
黃誌文埋頭在俄文與中文之間。
那些枯燥的零件名稱、規格參數，在他眼裡像是躍動的密碼。
偶爾遇到模糊處，前世零碎的記憶碎片就自動拚接起來。
下午四點，他已經處理完三分之一。
張建國過來看了看進度，沒說話，隻是給他換了杯熱水。
下班前，張建國走到他桌邊，低聲說：“部裡剛成立，缺專業人才，尤其懂外語、懂技術的，你好好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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