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日，深夜。
奉天大帥府東廂房的書房裡，燈光徹夜未熄。
張學銘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案後，麵前攤開一張巨大的軍用地圖，上麵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箭頭。
他的目光聚焦在地圖上冀東灤縣一帶。
那裡是於學忠第三方麵軍團第四軍的防區，三萬精銳背靠灤河，正麵與北伐軍白崇禧部對峙。
在地圖上，這支孤懸關內的奉軍主力像一把抵在敵人咽喉的匕首，但也像一根紮在自己肉裡的刺。
陳琛悄聲走進書房，將一份剛譯出的電報放在案頭：“總參議，於軍長回電。”
張學銘拿起電報。電文很短，隻有兩行：
“電悉。學忠謹遵鈞命，即行籌備交替北返。”
“唯交接、運輸諸事繁雜，懇請詳示方略。”
他放下電報，目光重新落回地圖。
於學忠的回應在意料之中——這位老將是張作霖一手提拔的，忠誠毋庸置疑。
但三萬大軍從對峙前線全身而退，絕非易事。
首先是要與北伐軍交接防務，既不能示弱，又不能引發衝突；
其次是要組織鐵路運輸，三萬人加上裝備輜重，需要至少五十列軍列；
最後還要防範日軍可能的幹擾，從灤縣到山海關的鐵路線，有很長一段緊鄰南滿鐵路，完全在日軍炮火射程內。
“取紙筆來。”張學銘說。
陳琛迅速準備好信箋和鋼筆。
張學銘沒有立刻動筆，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沉寂的奉天城。
他要寫這封信，不能是冰冷的命令，而必須是推心置腹的溝通。
於學忠是宿將，需要尊重，更需要讓他理解這番戰略調整背後的深遠意圖。
片刻，張學銘回到案前，提筆寫道：
學忠兄勛鑒：
關山遙隔，軍務倥傯，久疏問候，然心常係之。
今奉天初定，協議初成，本應稍息甲兵，然強鄰環伺，虎視眈眈，弟夙夜難安，故有肺腑之言，敢陳於兄前。
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作響。
東北者，我輩之根本也。
往者先帥經營二十載，方有今日基業。
然自去年以來，日寇亡我之心日熾，皇姑屯一事，險釀大禍。
今雖暫退，然其心不死，其謀不絕。
關東軍磨刀霍霍，石原、闆垣之流，日夜籌劃，所圖者，盡我東北山河也。
兄部精銳，久駐冀東，直麵北伐之師，苦撐危局，功在社稷。
然弟竊以為，今日之大患，不在南而在東；
真正之敵，非北伐軍而乃關東軍。
若以精銳耗於內爭，而邊防空虛，一旦倭寇驟起，我輩何以禦之？
屆時縱有關內千裡之地，亦無東北一寸立足之土矣！
寫到此處，張學銘停筆，閉目沉思片刻。
這些話必須說得透徹，但又不能動搖軍心。
故弟與漢卿兄決議：
收縮防線，回師關外。非畏戰也，乃集中全力，以禦真敵。
兄部乃我奉軍脊樑，當速返遼瀋，整軍經武，以為擎天之柱。
具體方略如下：
一、即日起與北伐軍前線指揮官接洽，以“換防休整”為名，商定防務交接。
可示之以誠，言明我部北返意在鞏固邊防，無意再啟戰端。
白健生（白崇禧）明智之人，當能理解。
二、已令北寧鐵路局調集車皮五十列，分三批輸送。
第一批為輕裝步兵，五日內啟程；
第二批為重裝備及炮兵，十日內啟程；
第三批為殿後部隊及後勤單位，十五日內啟程。詳細車次、時刻，另電告之。
三、鐵路沿線，已命王以哲旅加強警戒，特別山海關至錦州段，須嚴防日人滋擾。
兄部登車前，務必檢查裝備，彈藥隨身，以應不測。
四、抵奉後，兄部暫駐北大營，即行整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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