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淩晨二時。
奉天兵工廠西側，一間臨時改建的暗房裡，紅燈發出昏暗的光。
空氣中瀰漫著顯影液和定影液的刺鼻氣味，混合著濕漉漉的相紙特有的潮氣。
三張長條木桌上，鋪滿了剛剛沖洗出來的玻璃幹闆，每一塊都濕漉漉的，在紅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蘇小雅挽著袖子，戴著橡膠手套，小心翼翼地用竹夾子夾起一塊幹闆，舉到燈前細看。
她的眼鏡片反射著紅光，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身旁，高誌航額頭上纏著繃帶，左腿還腫著，但堅持要親自參與照片判讀。
他手裡拿著放大鏡，一寸寸地掃描著幹闆上的影像。
“這裡。”高誌航指向一塊幹闆的左下角說到。
蘇小雅將幹闆放到專用的顯影機上，調整焦距，影像顯現出來了。
那是一片海濱的懸崖，乍看隻是普通的岩石地貌。
但可以清晰看到：
懸崖側麵有規律的開鑿痕跡，明顯是人工挖掘的坑道入口；
入口處有軌道延伸出來，通往海邊新建的小型碼頭；
碼頭旁堆放著大量木箱，從尺寸和堆放方式判斷，應該是彈藥箱。
“至少三個地下倉庫，每個入口寬度超過四米，能進卡車。”
高誌航聲音沙啞，“這種規模的工程，不是一天兩天能建成的。”
蘇小雅記錄下來，換下一塊幹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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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是旅順港西側的全景。
原本稀疏的丘陵地帶，現在布滿了蛛網般的道路和工事。
照片中心位置，六門高射炮呈環形布置，炮口朝天——正是昨天向他們開火的那處陣地。
“不止高射炮。”高誌航的放大鏡停在陣地後方。
“看這些掩體，頂部有軌道滑動的痕跡。這可能是——移動式重炮陣地。”
蘇小雅倒吸一口涼氣。
她雖然不是軍事專家，但也知道，固定炮台和移動炮陣完全是兩個概念。
前者隻能防禦特定方向，後者可以在整個戰區機動。
第三塊幹闆是大連灣北側機場。
這張照片拍得最清晰，因為當時飛機高度低，光線也好。
放大後可以看到：跑道長度至少一千五百米，足以起降當時任何型號的轟炸機；
停機坪上八架飛機，其中兩架確實是雙引擎轟炸機，型號疑似法國“布雷蓋”14型，但機翼上有日本陸軍的旭日標誌；
另外六架是雙座偵察機，機腹下似乎掛著圓柱形物體——
“是副油箱。”高誌航說，“這意味著它們的航程比標準型增加至少三分之一。”
“從大連起飛，可以覆蓋整個遼東半島，甚至……飛到奉天上空。”
暗房裡一片死寂。隻有顯影液滴落的滴答聲。
第四塊、第五塊、第六塊……一塊塊幹闆被顯像出來，一個個細節被解析。
公主嶺日軍軍營，空地上整齊排列著至少三十輛坦克。
雖然照片解析度有限，但從輪廓判斷，大部分是八九式中型坦克。
但也有幾輛體型更大的，疑似從英國進口的“維克斯”坦克。
遼陽火車站，專用站台上堆積如山的木箱，箱體上的日文標識被部分拍下：
“三八式步槍彈”“九二式步兵炮彈”“炸藥”。
安東（今丹東）鴨綠江大橋，日軍在橋頭新建了鋼筋混凝土碉堡，機槍射孔對著北岸。
一張張照片，像一片片拚圖，逐漸拚出一幅完整的圖景：
日本關東軍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擴建軍事設施，囤積戰爭物資，完善進攻體係。
“所有這些工程，”蘇小雅放下最後一塊幹闆，聲音發顫，“需要多少人力物力？需要多少時間？”
“至少一年前就開始規劃了。”高誌航靠在牆上，臉色蒼白。
“我去年在法國時，就聽說日本從歐洲大量採購工程機械和鋼鐵。”
“當時還以為是要開發滿洲資源……現在看，都是為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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