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鬆島辦公室
“東村君。”
司令背對著門，看窗外院子裡的鬆樹。那些樹修剪得整齊，但枝幹扭著，透著股拗勁兒。
“是。”
東村站在桌前，製服筆挺。
即便不穿白大褂，可藥味還是從呢料縫隙裡滲出來，沾染了昨夜配的安神散，是給三號審訊室那個人用的。那人最後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說完就昏死過去。東村給他打了一針強心劑，保他到天亮。
“菜菜子的氣色，”司令轉過身，“還那樣？”
“氣血凝滯。”東村用醫學術語回答，“需要走動，見見陽光。比葯管用。”
司令盯著他看。目光從東村的眼睛掃到肩章，再到袖口，那裡有塊極淡的汙漬，可能是碘酒。
“她母親走後，那孩子……”司令話說到一半，擺了擺手，“今天你陪她出去。裁縫鋪，胭脂鋪，都去看看。她以前喜歡這些。”
“是。”
“她對你不太抵觸，這很好。”司令走近兩步，聲音壓低了些，“讓她高興些，東村。心情好了，藥效才……才明顯。”
東村聽出那個停頓。他想起昨夜電話裡那句“鈴響了，就說明她說話了”，喉結動了動，隻說：“明白。”
走廊裡回蕩著他的腳步聲。快到小樓時，他下意識放輕了步子。
侍女千代子在玄關候著，見他來，無聲地鞠了一躬，退開了。
東村在門口脫鞋，木地闆冰涼。屋裡很靜，他在走廊裡站了片刻，才往裡走。
和室門開著。
菜菜子跪坐在晨光裡，穿著昨天那件櫻粉色和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齊劉海下，眼睛望著庭院裡那叢半枯的杜鵑。
東村在門外停下。
她察覺到動靜，轉過頭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微微頷首。
“小姐。”他走進去，在她身側不遠處跪坐下來，“司令吩咐，今日陪您外出。”
菜菜子沒動，隻是看著他。
東村從提袋裡取出那件藕荷色羽織，展開。“早上涼，請加件衣服。”
她這才轉過身，背對著他。東村將羽織披上她的肩，手指碰到布料時，她縮了一下——很細微，幾乎察覺不到。
“失禮了。”他說。
她搖搖頭，擡起手臂。東村為她穿袖子，指尖從她手腕邊掠過。銀鈴沒響，紅繩在晨光下發暗。
穿好一隻，換另一隻。東村繞到她身前，為她整理衣襟。這個距離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皂角味。
他需要係羽織紐。
手捏著棉繩兩端，繞到她身前。菜菜子垂著眼，呼吸很輕。東村的指尖碰到羽織布料下的身體，很薄，幾乎能覺出肋骨的輪廓。
他打了個結，不緊不鬆。
正要收手時，菜菜子的手指忽然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隻是一觸，很輕，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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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村的手指僵住了。
她擡眼看他，眼睛裡沒什麼情緒，又好像有很多話。然後她低下頭，從懷裡取出紙筆，寫道：
“麻煩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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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瞬。
“應該的。”他說。
菜菜子起身，羽織下擺拂過榻榻米，沒發出聲音。她走到玄關穿鞋，東村跟在後麵。侍女捧著鞋拔子候著，菜菜子擺了擺手，自己蹲下穿。
木屐帶子有些緊，她弄了一會兒。東村看著她的背影，羽織領口露出一截後頸，白得像瓷。
上車時，她又寫了一張紙條：“去哪兒？”
“先去裁縫鋪。”東村發動車子，“司令說，您該添幾身新衣。”
菜菜子看著窗外，手指在膝蓋上規矩地敲了敲。
車子駛出虹口，進入法租界。街景變了，梧桐樹蔭蔽天，有穿旗袍的女人挽著包走過。菜菜子把臉貼在車窗上，看得很認真。
道路上人多時時，車子速度減了下來，緩慢行進，東村一邊盯著道路，一邊用餘光從後視鏡裡看她。她正望著路邊一家西點店的櫥窗，裡麵有奶油蛋糕的模型，插著紙做的小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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