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中丞中學的晨鐘敲過第二遍時，陸校長正在辦公室裡泡他的第二壺龍井。茶香剛氤氳開，秘書就慌慌張張地推門進來。
“校、校長，特高課的人來了。”
陸校長的手一抖，茶水灑在深藍色的長衫前襟上，暈開一片深色。他還沒來得及擦，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東村敏郎站在門口，一身純黑色的中式長衫，料子是上好的綢緞，在晨光裡泛著幽暗的光澤。
這身打扮本該讓他看起來像個儒雅的學者，但那過分挺直的背脊和過於銳利的眼神，卻透著一股掩不住的肅殺之氣。
他身後跟著穿黑色立領中山裝的阿南，以及——一個女孩。
陸校長的目光落在那個女孩身上。她大概十七八歲，穿著月白色短襖配黛藍色長裙，式樣簡單，料子卻極好。
她安靜地站在東村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她手腕上係著一枚小小的銀鈴，紅繩襯得皮膚愈發白皙。
那鈴鐺懸垂著，一動不動，仔細看，鈴身下方縫隙裡隱約透出一點極細膩的、新棉花的瑩白——顯然是在來之前，就被小心地塞好了。
“陸校長。”東村開口，聲音不高，“鄙人東村敏郎，特高課長。”
他遞上一張名片。白底黑字，中文日文並列，右下角印著小小的櫻花徽記。
陸校長接過名片的手有些抖。他強迫自己擠出笑容：“東村課長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東村微微頷首，“久聞貴校國文教學頗有造詣，尤其佟家儒先生的課，深受學生喜愛。鄙人這位妹妹，”他側身示意了一下身邊的女孩，“素來喜愛中國古典文學與音律，今日慕名而來，想申請旁聽一節佟先生的課，願虛心向學。”
話依然客氣，但“申請”二字背後的壓力分毫未減。
陸校長的額頭滲出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鏡滑到鼻尖：“這個……佟老師今天確實有課，但是……”
“那就麻煩陸校長安排了。”東村打斷他，語氣依然平和，但不容置疑，“我們不會打擾教學，隻坐在後排安靜聆聽。”
阿南上前半步，黑色中山裝的立領襯得他下頜線條格外冷硬。他沒說話，但那個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沒有商量的餘地。
陸校長看了看東村，又看了看那個安靜得有些過分的女孩，最後嘆了口氣：“那……那請隨我來。”
他引著三人穿過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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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在二樓盡頭。門開著，裡麵坐了十來個學生，講台上空著，佟家儒還沒來。
學生們聽見腳步聲，齊齊轉頭。看見東村，又迅速轉回去。沒人說話。目光在東村身上一觸即退，倒是目光在那白衣少女多停留了一瞬。
陸校長站在門口，額頭沁汗。“就是這裡……佟老師應該快到了。”
東村點點頭，走進教室。長衫下擺在腿邊輕盪。他選了最後一排靠門邊的位置，阿南坐在他左側，把那女孩讓到最裡麵靠窗的座位。
女孩坐下時很輕，幾乎沒發出聲音。她把膝上一個小小的素色布包放好，雙手重新交疊。腕間的銀鈴隨著動作隻是微微一擺，內部被棉花填塞妥當，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像個精緻的啞巴擺設。
她目光垂著，隻看自己交握的手指，那枚沉默的銀鈴就貼著她腕側的脈搏。
學生們偷偷回頭瞄。看見那身素凈的衣裙，看見她過分端正的坐姿，又趕緊轉回去。
空氣裡有種緊繃的、等待被劃破的凝滯。
陸校長搓著手：“那、那東村課長先坐著，我去看看佟老師……”
“不必。”東村說，“我們等。”
陸校長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遠。教室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窗外有麻雀在叫，一聲，兩聲。
阿南坐的十分隨意，但手一直放在腿側，離腰間很近的位置。
東村的目光掃過教室。黑闆是新漆的，墨綠色，邊緣整齊。牆上貼著字畫，是學生的習作，字跡稚嫩。
窗邊的女孩忽然動了一下。她擡起左手腕，指尖輕輕托住那枚銀鈴，彷彿在感受它的重量與寂靜，又彷彿隻是無意識的觸碰。 隨即又迅速放下，重新交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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