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排，東村合上課本，動作輕緩。菜菜子也合上書，手指按住了腕間的銀鈴。
佟家儒沉默片刻，雙手虛按：“坐下吧。”他轉身擦掉黑闆上的字，重新寫下：《韜鈐深處》。
“今天講戚繼光的詩。”他轉過身，“明朝抗倭名將。字麵是讀書習武，字裡行間，是待時而動的抱負，是保衛家國的赤誠。”
他講得平緩，直到念出“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時，聲音猛地拔高，手臂一揮：“個人的功名利祿，並非所求！隻願海疆平定，天下安寧！”
教室裡隻有他的聲音在響。菜菜子聽得入神，身體下意識前傾，左手一動——“叮鈴。”清脆的鈴聲在她腕間突然響起，在話音剛落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幾乎所有人都回頭看去。
沈童坐在前排側方，當那聲清脆的“叮鈴”毫無預兆地從後排傳來時，她整個人彷彿被冰冷的針紮中脊椎，瞬間僵直。
那聲音……不可能有錯。每個細微的顫音、那點獨特的金屬共鳴，和她腕間這枚母親留下的藍繩銀鈴，一模一樣。
一股混雜著震驚、恐慌和尖銳痛楚的情緒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臟。這枚鈴鐺是她與那位連照片都沒留下一張、在家族話語中諱莫如深的母親之間，最私密、最不容侵犯的聯結。是母親存在過的證明，也是她自己那份無法言說、帶著隱痛的身份印記。它應該，也必須是唯一的。
可現在，它被“複製”了。而且是在這樣一個地方，由一個日本軍官的妹妹，一個她本該單純憎惡的“敵人”。
荒謬感和被侵犯感洶湧而來。為什麼？憑什麼？這個女孩憑什麼擁有和她母親一樣的東西？難道連母親留給她的這點可憐的、獨一無二的念想，都要被這汙濁的世道侵染，甚至被“對麵”的人分享嗎？一種深切的、關於自身來源的不安和懷疑竟隨之滋生——難道母親……不，絕不可能！
她猛地扭過頭，目光死死釘在菜菜子腕間那枚銀鈴上，又迅速擡起，對上菜菜子失措的眼睛。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驚濤駭浪般的質問、被觸及最敏感傷處的憤怒、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深藏的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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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堂上的民族大義、家國讎恨，在這一刻詭異地退後，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沈童被拉入了一個更私人、更疼痛、也更混亂的漩渦中心。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腕上的藍繩銀鈴因為她緊繃的顫抖而微微晃動，卻寂然無聲。
———
講台上，佟家儒的講授因那意外的鈴聲和陡然聚焦的後排視線而中斷了一瞬。他看到了菜菜子的窘迫，更看到了沈童臉上那種遠超課堂對抗的、近乎蒼白的震驚與深受刺激的表情。他眼神微微一凝。
但他沒有停頓太久，隻是輕輕咳嗽一聲，便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黑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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