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暮的寒氣逐漸濃重，鬆島公館內開始為日本新年的準備而忙碌。
懸掛注連繩，擺放門鬆，打製鏡餅，一種程式化且帶著疏離感的節日氛圍瀰漫開來。菜菜子知道，這個對家族而言重要的傳統節慶，是觀察與行動的窗口，也是她必須小心應對的舞台。
上次與沈童在雨中小樓倉促一別，已有些時日。那枚油紙包被她藏在絕對隱秘之處，尚未拆看。沉寂並非安心，反而讓她對沈童那邊的狀況越發憂慮。她需要主動營造一種“常態”，甚至是一種“依賴”，來進一步鬆懈可能存在的監視。
一次晚餐，鬆島提及新年的安排，語氣慣例的威嚴中帶著一絲對家族儀軌的看重。菜菜子適時取出本子，寫下請求：「父親，正月家宴，能否也邀請東村課長？他常年輔佐父親，辛勞孤直，新年獨處未免寂寥。有他在席，也更顯父親體恤下屬，家中……也似乎能更周全些。」
字句斟酌，顯得懂事體貼，符合家族長女的身份，也隱約透出對東村這位“熟悉的父輩同僚”的一份基於安全距離的好感與依賴。她垂著眼，等待父親的審視。
鬆島看了她片刻，眼神深沉難辨，最終微微頷首：“考慮得周到。東村君確該列席。你也該慢慢學著料理這些事務了。” 應允中帶著將她進一步納入家族事務框架的意味。
菜菜子恭敬低頭，心知這步棋走對了。邀請東村參與家庭核心節慶，是示好，是融入，也是一種無形的聲明——她安於鬆島家女兒的身份與角色。同時，在相對私密的家宴場合，或許能捕捉到某些在正式場合被完美掩飾的細微裂痕或信息。
———
幾乎在菜菜子為日本新年布局的同時，中國農曆新年的腳步也悄然臨近。
上海法租界那棟僻靜的公寓內，卻無半分迎春的喜悅，反而瀰漫著一種決斷前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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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三江推門而入時，身上裹挾著外麵潮濕的冷意。他麵容依舊儒雅，但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沉鬱與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沈童正對著一本舊相冊發獃，聞聲擡頭，臉上掠過一絲複雜——有未消的執拗，也有被連日獨自調查卻進展甚微後的疲憊與隱隱不安。
“你怎麼來了？”
豐三江沒有迂迴，將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上，推至女兒麵前。那是前往法國巴黎的船票，日期赫然就在十天之後，恰在中國農曆新年之前。相關手續文件一應俱全，顯然已籌備多時。
“童童，看看這個。”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岩石般的重量，瞬間壓住了室內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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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童目光觸及船票，瞳孔驟縮，猛地看向父親：“這是……？”
“你的出路。”豐三江坐下，目光如沉穩的深潭，直視女兒，“也是目前唯一的生路。我為你準備的，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已鋪好的退路。”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是一種徹底攤開事實的冷靜剖析，每個字都敲在沈童的心上：“你以為你最近的謹慎，真的無人察覺？你打聽舊檔，走訪可能與沈月有過交集的老輩人，甚至試圖接近鬆島家的別業……這些動作，在你看來或許隱秘，但在有心人眼裡，尤其是對鬆島和東村那樣嗅覺靈敏的人來說，無異於暗夜中的螢火。他們現在沒有動你，或許隻是還沒到他們認為需要‘清理’的閾值，或許是在觀察你背後是否還有其他人，又或許……”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是在等你觸及那個他們絕對無法容忍的核心，比如，直接與鬆島千鶴的女兒、也就是那個菜菜子，產生他們無法掌控的實質性聯繫。”
沈童臉色白了幾分，手指下意識蜷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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