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法租界一棟不起眼公寓的三樓房間裡，窗簾緊閉，隻留一盞昏黃的檯燈。
歐陽公瑾坐在床沿，手裡拿著今天的《申報》。
報紙翻到第三版，一則關於股票行情的報道旁，夾著一張看似普通的風景明信片。他用指尖蘸了點床頭水杯裡的清水，輕輕塗抹在明信片背麵。
幾秒鐘後，淡褐色的字跡緩緩顯現。
終極任務：刺殺汽車主人。常出入於共和路113號。結束後立返重慶。”
歐陽公瑾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指尖的水跡幹了，字跡也慢慢淡去，最終消失不見。他劃燃火柴，將明信片點著，看著它在陶瓷煙灰缸裡蜷曲、變黑、化成灰燼。
共和路113號。
他知道那裡。是一處高級俱樂部，門口總有黑色轎車往來，中日高層、富商、各界名流混雜其間。能在那裡常出入的，絕非等閑。
前兩個任務已經圓滿完成了，接下來的才是重頭戲。
接下來的三天，他經常徘徊在共和路113號附近。裝扮成黃包車夫、賣報小販、甚至電力公司的查表員。
他摸清了那輛車出現的規律：通常是在晚上八點以後，停留兩到三個小時，司機從不離車，警惕性很高。車簾拉著，看不清裡麵。
時機需要精心選擇。
俱樂部門口人多眼雜，且有日本憲兵偶爾巡邏。最佳地點，是目標離開俱樂部，上車前的那幾步路。那裡燈光相對昏暗，保鏢的注意力在轉換，司機的視線有盲區。
他選了一把薄而窄的匕首，淬過毒，見血封喉那種。藏在特製的皮帶夾層裡。
計劃很簡單：混在俱樂部外等生意的黃包車夫中，趁目標走向車門時，假裝爭搶客人發生推搡，近身，一刀，然後借著混亂鑽入旁邊迷宮般的小弄堂。那裡有接應點，換裝，直奔預定碼頭，午夜有船。
第四天晚上，雲層很厚，沒有月光。空氣悶熱，像要下雨。
八點二十分，車準時滑到俱樂部門口。歐陽公瑾壓低帽簷，靠在黃包車把手上，肌肉悄然繃緊。他看見保鏢先下車，掃視四周。然後，後車門被拉開。
一個穿著藏青色團花綢緞長衫的男人鑽了出來，微微低頭。就在他直起身，側臉被門口燈光掃過的瞬間……
歐陽公瑾的呼吸驟然停止。
血液彷彿在那一刻凍結了。
那張臉……即使隔著幾年時光，即使被歲月和權欲浸染得有些浮腫陌生，他也絕不會認錯。
是父親。歐陽正德。
時間凝固了。耳朵裡的嗡鳴蓋過了街上的所有聲音。他看見父親對保鏢說了句什麼，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疲憊的矜持表情，然後轉身，朝俱樂部大門走去。車緩緩駛向一旁等待。
不。不可能。
任務目標……是父親？
那個“常出入共和路113號”的“汽車車主”，那個需要被“刺”，需要他“立返重慶”才能結束的任務終點——是他的親生父親？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握在黃包車把手上的手指捏得很緊，匕首在皮帶下隔著薄薄衣衫，冰冷地貼著他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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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組織知道嗎？知道歐陽正德是他父親嗎？如果知道，為什麼派他來？如果不知道……這巧合殘酷得令人髮指。
父親的身影即將沒入俱樂部的大門。
動手？現在是最好的時機。混亂，近身，隻需要兩秒鐘。
他的腳卻像釘在了地上。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破碎的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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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能。
就在他心神劇烈震蕩、動作遲滯的這緻命幾秒，異變陡生！
俱樂部二樓一扇窗戶突然毫無徵兆地打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被拋了下來，不偏不倚，正落在歐陽正德腳邊不遠處！
不是炸彈。是一串燃著的鞭炮！劈裡啪啦的炸響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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