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寓所後，沈童打開了從巴黎帶回來的小藤箱。
她沒有開燈，借著窗外暮色最後一點餘光，將裡麵的東西一件件取出：幾件換洗衣物，幾本法文書，一本相冊，還有一個用深藍色絲絨包裹的小盒子。
她打開盒子，裡麵是那枚“月”鈴。
銀質在昏暗中泛著幽微的光。她將它拿出來，輕輕一晃。
“叮鈴……”
聲音清脆。
她想起課堂上那次，後排傳來的、幾乎一模一樣的鈴聲，以及那個日本女孩。心臟又是一陣緊縮。
母親沈月，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沈童的記憶裡，母親的形象已經非常模糊。隻記得很溫暖的懷抱，哼著歌謠的聲音，還有手腕上這枚鈴鐺冰涼的觸感。
四歲那年，母親“消失”了。父親豐三江告訴她，母親去了很遠的地方。長大些後，她才從家族旁支的隻言片語和父親偶爾流露的痛苦中明白，母親不是離開，而是死了。死因不明，但肯定與日本人有關。
為什麼？母親一個富商家庭的女兒，學音樂的學生，怎麼會惹上日本人？
這個疑問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十幾年。去巴黎與其說是留學，不如說是逃離，逃離上海這座充滿母親死亡陰影的城市，也逃離父親過度保護卻從不解釋的壓抑。
但逃離沒有用。
在巴黎的夜裡，她還是會夢見那枚鈴鐺的聲音，夢見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站在遠處對她微笑，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走進黑暗中。
所以她回來了。帶著更清晰的疑問和更堅定的決心。
今天下午去佟家儒那裡，收穫有限。佟老師提到了查舊報紙、訪老人，這倒是個方向。
但更重要的是，她這次回來，並非毫無準備。在整理母親遺物時，她在一個舊樂譜夾層裡，發現了幾張泛黃的紙頁。
上麵是母親清秀的字跡，不是日記，更像是讀書筆記和隨感，其中提到了“千鶴姐”，提到了音樂，提到了“不同的聲音”，字裡行間透露著對一位日本友人的深厚情誼和思想共鳴。
這些片段，與佟家儒隱約的暗示、課堂上菜菜子腕間的“鶴”鈴、以及菜菜子後來打聽京都老鋪的行為，都能隱約呼應。
母親和鬆島千鶴，絕不僅僅是普通朋友，她們之間有著很深的關聯。
沈童走到書桌前，打開檯燈。
暖黃的光照亮桌麵，她攤開那幾張脆弱的紙頁，又鋪開一張白紙，開始梳理線索：
1. 母親沈月：上海女子師範學生（約1920-1924年間在讀）。熱愛音樂，思想活躍。死亡時間約1923年末（自己四歲時）。死因疑似與抗日活動有關，被日方“處理”。遺物中有提及“千鶴姐”的筆記。
2. 鬆島千鶴：日本軍官夫人，1922-1923年在上海學鋼琴。與母親結識，關係密切。她於1927年“難產”去世，女兒菜菜子現年十八歲，戴“鶴”鈴。
3. 關鍵聯結：
兩枚成對的鈴鐺（“鶴”與“月”）。母親將“月”鈴留給了自己，“鶴”被鬆島夫人留給了菜菜子。
時間重合（1922-1923年，兩人都在上海）。
母親筆記中的情誼記載以及對二人過往音樂道義的探討。
母親死後，鬆島千鶴很快也“鬱鬱而終”。
4. 待查問題：
母親具體參與了什麼活動？
她與鬆島千鶴的友誼詳情？鬆島千鶴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是否知情或介入母親的活動？
母親的死，鬆島千鶴是否幹預過？為何不久後她也去世？
菜菜子是否知曉這段往事？她對自己手上的“月”鈴有何反應？
沈童的筆尖在“菜菜子”三個字上重重畫了個圈。
這個日本女孩是關鍵。她戴著“鶴”鈴，讀過她母親的筆記，還有自己曾留給她的油紙包，裡麵含有的相關的線索。但她身處鬆島公館，被嚴密監視並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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