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周圍，所有人——皇子、皇孫、甚至一些重臣，都被剪了發。那托盤裡的頭髮越來越多，像一團團黑色的絲線。
小殮結束後，康熙的遺體被移入梓宮。胤禛開始主持移靈事宜。他的聲音沙啞，但指令清晰，有條不紊。
“擡棺人上前。”
“侍衛開路。”
“準備起靈。”
弘時跪在人群中，看著阿瑪。這一刻的胤禛，不再是那個會在書房疲憊睡著的父親，而是一個真正的君王——冷靜，果斷，威嚴。
梓宮被擡出清溪書屋，往紫禁城乾清宮去。胤禛走在最前麵，弘時跟在皇子皇孫的隊伍裡。
夜很黑，很冷。路上沒有燈火，隻有侍衛手裡的燈籠發出微弱的光。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壓抑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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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時走得很穩。他望著前方阿瑪的背影，那個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獨。
到達乾清宮時，已經是後半夜了。梓宮安放妥當，靈堂早已布置成一片白色——白幡、白幔、白燈籠，滿眼都是刺目的白。
眾人開始哭靈。弘時跪下叩拜，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
胤禛跪在靈柩正前方，背挺得筆直。他哭得聲音不大，但那種壓抑的悲慟，反而更讓人揪心。
過了一會兒，德妃來了。她在宮女的攙扶下走進靈堂，一進來就撲到靈柩前，哭得撕心裂肺。
“皇上……皇上啊……”她哭喊著，“您怎麼就這麼走了……留下臣妾一個人……”
胤禛上前跪奏：“請額娘節哀。”
德妃擡起頭，目光掃過兒子，卻望向了宮門外西北方向——那是十四阿哥胤禎駐軍的方向。她的眼裡有很多東西，對小兒子的思念，對小兒子不能繼位的絕望，對小兒子未來的擔憂——但唯獨沒有胤禛。
遺詔被再次宣讀後，德妃停止了哭泣。她接過胤禛奉上的茶，手在發抖，茶水濺出來一些。她看著胤禛，聲音沙啞：“皇帝……節哀。”
說完，她就移開了視線。
弘時跪在後麵，看得分明。德妃那句“皇帝”，叫得有多勉強。她更想讓小兒子繼位，可惜……木已成舟。
守靈的日子開始了。弘時堅持跪在靈堂，一跪就是幾個時辰。膝蓋從疼到麻，再到失去知覺。
胤禛偶爾會按一下他的肩膀，或遞給他一杯水。父子倆很少說話，但一個眼神或一個動作就足夠了。
第三天，養在圓明園的四阿哥弘曆來了。他由嬤嬤領著，跪在角落裡最不起眼的位置，小臉蒼白，眼神怯怯的，看著靈堂的一切。
胤禛沒有看他。一次也沒有。
弘時看了他一眼。四阿哥立刻低下頭，但是那小孩子還不會隱藏的眼裡，濃濃的野心和嫉妒卻仍然被弘時捕捉到了。
第五天，五阿哥弘晝來了一次。他跪了沒一會兒就開始哭，哭了沒幾聲就開始喘氣，臉色發青，被奶娘匆忙抱走了。
耿氏沒來——她病了，據說病得很重。
深夜，弘時起身去偏殿休息。經過廊下時，看見八叔胤禩獨自站在陰影裡，望著乾清宮的燈火，臉上沒有表情。
胤禩似乎察覺到了，轉過頭來。弘時連忙低下頭，安靜地退回黑暗中。
一次休息時，胤禛把弘時叫到偏殿。父子倆坐在角落裡，胤禛看著他，問：“怕嗎？”
弘時想了想，回答：“怕皇瑪法沒了。”
這是實話。雖然他早有心理準備，雖然他對康熙的感情並不那麼深，但真到了這一天，看著那個曾經摸他頭、賞他東西、笑著叫他“好孫兒”的老人躺在冰冷的梓宮裡，他還是怕。
怕生死無常，怕世事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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