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裴道真多少允諾在前,到底是未哭未求,未將身家性命儘數壓上,卻得了一諾,千金萬金難抵其重!
直起身,裴道真又行了一禮:“衛家侄女高義,裴世叔無以為報,隻一副半老骸骨,望不見棄。”
風吹到臉上,青袍微動,太陽給了世間無數斜影,衛薔給了裴道真展顏一笑,一旁看著的薛洗月看到了,她沒想到自一生也沒忘了這笑。
這個笑讓她漸漸明白自己不再隻屬於某個小小的宅院,她看見了她從未想過的風景,吹到了她從未想過自己也能去吹的風。
那風中有無數細沙磨礪,薛洗月用心頭牢記的一笑作盾作槍,也笑著振袖揮沙。
此時,大梁同光七年的五月初六巳時初刻,衛薔不過是笑著說:“世叔不必行此大禮,北疆路遙,豐州事多,還要你我二人勠力同心。”
轉身見薛大傻的堂妹直愣愣看著自己,她還覺得有些可愛,抬手敲了一下小姑娘的腦門,道:
“別看了,你跟著裴助教來找我,是有事要求我吧?說吧,是出了什麼事?”
薛洗月回過神來,被人看穿了心思應該是惶恐的,不知為何,她卻隻覺鬆了一口氣,一邊往住處走,一邊對衛薔說:
“國公大人,我有一個表姐兩個表妹都和我一起被帶進了上陽宮,其中一個表姐小字蘭娘,她……”隻猶豫了一瞬,薛洗月決定和盤托出,“我覺得我們能被送來定遠公府,大概與蘭娘有關。”
到此時,回想起昨日,薛洗月都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個噩夢,自從進了上陽宮,鄭家姐妹大概是怕她心中含怨,總離她遠遠的,她並非出身兩京世家,身上也沒有爺娘塞在身上的金玉銀錢,可這般也讓她早早早絕了還能出宮的心思,無論內官和姑姑們說什麼,她都一一照做,很快就和其他幾個姑娘得了內官的幾分信任,連“立規矩”也隻受了幾次,也正因如此,她還有餘裕照看才十二歲的裴盈,她也沒想到裴盈得家中掛念,一直被內官小心照應,到最後也不知道算是誰得了誰的好處。
和她不同,鄭家姐妹,尤其是鄭蘭娘從一開始就自恃家世惹了姑姑生氣,連著被上了三日“規矩”,上陽宮裡磋磨人的東西多不勝數,鄭蘭娘吃了許久的苦,脾性也沒被磋磨下多少,後來被封了女官,少說二十年不能離宮,一群姑娘都灰了心,卻也有人動了其他心思。
鄭蘭娘便是其中之一,她做起了姑娘家說不得的夢,還小心打探過什麼時候聖人能來上陽宮。
昨日午後,大家都各自回屋小憩隻等下午接著跪菩薩,唯有鄭蘭娘說要去多跪一會兒。
她去了沒多久姑姑們就衝進她們各自房間抄檢了起來,麵上和氣的姑姑們一下全變了臉色,凶神惡煞一般把鄭家還在屋裡的幾個姑娘都捂著嘴拖去了別處,其餘人也都被扒了外衣站在院中不許動彈。
總是眉目裡帶著笑的□□管也來了一圈,也不說話,隻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最後又拖走了幾個姑娘。
從午後一直站到夜裡風起,整個上陽宮裡都是暗的,水可以喝,可不許如廁,有姑娘憋不住,腥臊氣裡有人小聲地哭了。
薛洗月猜是鄭蘭娘為了入宮使了手段,結果惹惱皇後牽累了她們所有人,她是真的以為她們都要死了。
那時,薛洗月隻在心裡想著一件事,絞殺毒殺也就算了,要是刀劈火燒,她就將裴盈抱在懷裡,才十二,好歹來日爹娘能尋個全屍。
至於自己,她隻能說自己是命該如此。
也許她死了,娘能沒了牽掛,不再想什麼回東都,也忘了大姨母,就在靈州好好當她的大將軍親弟遺孀。
又不知等了多久,一豆燈光漸漸飄近,有人低語,接著,有宮人來說給她們一刻收拾行裝換衣服。
薛洗月連忙拽著裴盈進了屋裡,所有人驚慌失措地收拾著東西,甚至都忘了點開燈,黑暗中有人嚎啕大哭,哭聲是悶著的,是把被子塞到嘴裡的哭。
她也想哭,可她忍住了。
最後上車的時候,她看見鄭家姐妹和其他被帶走的姑娘被人拖著塞進了最後一輛車,好歹都還活著。
到了今日,昨日其餘被帶走的人隻略是有些萎靡之色,鄭蘭娘卻發起了熱,還一直不肯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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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娘她雖然有些驕縱傲氣,可、可……我外祖曾任司天台博士,大姨母柳氏閨中時極有才名,不僅通律法,知天文,還在算術上頗有見地,蘭娘被她嬌寵至此,正是因為才氣上不弱於其母。”
薛洗月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全身靈竅通暢,隻下意識覺得自己這麼說更能保住蘭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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