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沒法劃，整本書都是重點。
他說那完了，我媽今天說要是語文再不及格就斷我零花錢，我連可樂都喝不上了。
我說我幫你背吧，你跟著我念，念三遍就記住了。
然後那個中午我倆就坐在食堂空蕩蕩的角落裡，對著一本語文課本念《滕王閣序》。
我念一句他跟著念一句，他的聲音大得整個食堂都能聽見，路過的同學都捂著嘴笑。
但我看得出來他在很認真地念，他笨拙的舌頭努力地卷著那些文縐縐的詞句，腦門上全是汗。
念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的時候他卡住了，鶩字念了好幾遍都念不對，最後煩了，說這誰寫的文章啊，好好說話不行嗎，弄這麼拗口的。
我說這是王勃寫的，初唐四傑之一。
他說啥四傑，打架厲害不？
我說不打架，寫文章的。
他說那不行，寫文章的人都是欺負人的，你看這文章寫的，我念都念不順溜，不是欺負人是啥。
我被他這個邏輯逗笑了，我說那你要這麼說，那我寫代碼也是欺負人了，你也看不懂。
他想了想說那不一樣，代碼是機器看的，機器又不會覺得被欺負，人是會難過的。
我寫代碼機器不哭，你念文章人會笑，所以你的代碼好，王勃的文章不好。
這個邏輯漏洞百出，但我沒有反駁他。
因為他說的有一句話是對的，人是會難過的。
我以前被人欺負的時候從來不覺得難過，隻是覺得麻煩，但李二狗每次用他那笨拙的方式維護我的時候，我反而會有點難過。
那種難過很奇怪，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某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堵在胸口，像是有人在你冰封了十幾年的心上敲開了一道縫，暖風灌進來，冰化了，水流出來，就成了眼淚。
當然我從來沒在他麵前哭過。
我是孫一空，我連笑都很勉強，更別提哭了。
高二下學期李二狗挨了他爸一頓揍，原因是期中考數學又隻考了三十二分，比上次進步三分，但他爸說三分不算進步，那是蒙對的。
我在旁邊看著李二狗後背上幾道紅印子，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說要不我以後每天放學給你補課吧，不收你錢，你請我喝礦泉水就行。
李二狗趴在桌子上齜牙咧嘴地說別了，我這腦子就不是學數學的料，你跟我說函數我有那功夫不如去操場跑兩圈，起碼跑完了累的是肌肉不是腦子。
我說那也不行，你再不及格你爸還得揍你。
他說那我能咋辦，腦子笨是天生的，我爸媽殺豬殺了一輩子，豬腦子吃多了，能聰明才怪。
我說那你可以少吃點豬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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