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夜談」,按照商雲良的話說那就是:
本次他商雲良前往嚴府,進行了親切友好的交談,充分交換了意見,增進了雙方的了解,會談是有益的,但對於嚴府提出的意見,他本人持保留態度……
想輕易就把他商雲良拉上嚴黨這輛馬車?
未免也想的太簡單了一點。
也許後續十來年他的日子可能會過得有滋有味,但等到嚴嵩倒台,徐階搞清算的時候,他可就要倒黴了。
萬一那個時候他還沒混上個什麼「大明國師」之類的,能保住他自己的位置來。
這筆帳從長遠來看怎麼著都是虧的。
虧本的買賣他商雲良才不乾!
不過大家也並沒有弄得臉上不好看,該說的能說的商雲良也都說了。
在家裡待著的那幾天,商雲良和許紳是討論過這個問題的。
老傢夥年紀大了,壓根不想想那麼多,腦子裡隻有抱緊嘉靖的大腿,外朝的事情一概不理會。
這麼說倒也沒錯,但這種縮頭戰術卻不一定能保住他倆的安全。
換一個角度說就明白了:
嘉靖連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殿下都保不住,太子殿下剛剛準備出閣讀書,三月十五行的冠禮,三月十七就突然生病,群醫束手無策。
很快就到了性命垂危的地步,臨死前,太子朱載壡突然朝著北麵拜倒,「兒去矣。」然後就端坐而死了。
商雲良復盤這段歷史,他不是個傻子,這要是裡麵沒問題他名字倒著寫!
他決不相信自己在宮裡見到的那個蠢小孩,十五日還生龍活虎的,十七日就要沒了,而且還能拜倒說出那樣的話。
謀殺!赤裸裸,絲毫不加掩飾的謀殺!
這可是當朝太子!是國本!
這都敢動手,又何況他商雲良一個壓根不姓朱的外人。
商雲良要是跟自家師傅一樣死站皇帝一邊,那就約等於得罪死了這滿朝悍臣。
到時候,恐怕不知道啥時候他也得莫名其妙地嗝屁。
除非他自己徹底不做人,賭上自己的命服下青草煎藥,化身女術士打樁機……啊不是,是化身真正的獵魔人,離開朝堂改行成為江湖大俠。
否則真就沒活路了。
商雲良不想這樣。
這條路可以做最後的備選,但必定是險象環生,他壓根不能保證自己能在服下青草煎藥後,承受那幾乎是讓整個人撕碎了再拚起來的痛苦。
況且,以目前大明的醫療水平,根本就沒人能在他承受痛苦的時候對他施以援手。
九死一生的事情,還是儘可能不做為妙。
所以,商雲良這次去見嚴嵩,也有這方麵的考量在裡麵。
許紳曾經跟他評價過夏言這個人:
「夏公瑾,也許有公瑾九分之能,但卻有其十八分的傲氣,在他麵前,隻有聽他的話才能與他共處。」
「心胸狹窄無容人之量,他這個人,隻能一直對下去,一旦出了大錯,他不會承認是自己的問題,隻會一條路走到撞牆為止。」
就像這次,按道理來說,肯定是嫌疑最大的夏言最慌,商雲良和許紳從宮裡出來,他就該馬上湊上來打問。
但事實卻相反,是嚴嵩先派人請的他。
「我這次稍稍幫了嚴嵩一下,算是接住了他的接近之意。」
「這人也許在後麵確實不是個東西,但換上其他人占住這個位置,說不得可能更混蛋。」
「我跟他們搞好關係,讓他們不來搞我就行,關鍵還是在宮裡那個傢夥。」
從嚴府回家的路上,騎在馬上的商雲良在心裡想著。
當皇帝本人的欲望無法控製,為了追求必定達不到的東西而把整個國家當作貢品獻祭的時候,就是把整個大明兩京十三省的官員換成海瑞都沒用。
「東樓兄,就到這裡吧,能讓小閣老頂著宵禁送我,倒是我不明事理了。」
眼瞅著許府已經在望,商雲良對跟自己並馬而行的嚴世蕃拱了拱手。
嚴嵩父子到後麵聽明白了商雲良的意思。
商雲良不知道這位新晉首輔到底心裡是怎麼想的,反正表麵上的功夫相當到位,抓著商雲良的手就是不鬆手,非要把六百兩銀票塞給商雲良。
商雲良死活沒要,最後拉扯了好久,這才成功從嚴嵩枯瘦的手掌下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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