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舟消失在身後的火光中，陳渡撐著一葉扁舟，載著小栓，沒入通往京城的河道暗影裡。水路漸窄，兩岸蘆葦高聳如牆，將月光切割成破碎的銀片，灑在漆黑的水麵上。空氣裡彌漫著水汽與腐爛水草的氣息，寂靜中隻聽得見船槳劃破水波的輕響，以及更遠處隱約傳來的官船巡哨的梆子聲。
小栓緊緊抱著那隻裙擺繡字的布娃娃，大眼睛在黑暗裡警惕地張望。陳渡的心不似水麵這般平靜，父親的血衣、顧老的話語、九門提督的虎頭徽、還有那“河葬”的威脅，如同水下暗礁，重重壓在他心頭。他摸了摸懷中那半塊羊脂玉佩和顧老給的竹笛，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是此刻唯一的實感。
河道在前方分出一條幾不可辨的支流，被濃密的垂柳遮掩。陳渡記得顧老帛書上的標記，毫不猶豫地將船頭調轉進去。柳枝拂過臉頰，如同冰冷的手指。支流幽深，光線愈發昏暗，水聲在狹小的空間裡產生回音，顯得格外空洞。
“渡哥兒，這裡好黑。”小栓的聲音帶著一絲怯意。
“怕就閉上眼睛。”陳渡低聲道，手下劃槳的動作更輕、更緩，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他知道，這條密道是前朝漕幫用以緊急通行的捷徑，但也多年未用，吉凶難料。
行約半個時辰，前方出現微光，隱約有水流轟鳴之聲。靠近了才見是一處地下溶洞，洞頂有縫隙透下天光，照亮了下方一片開闊的地下河灣。河灣一側，竟有一座依岩壁而建的簡陋木碼頭，碼頭上係著幾條小舟，旁邊還有一間以茅草和木板搭就的棚屋，窗口透出昏黃的燈火。
有人煙！
陳渡心中一緊，立刻將船隱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觀察。此地隱秘異常，若非顧老地圖指引，絕難發現。居住於此的，是敵是友？
正當他猶豫之際，棚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佝僂的身影提著一盞防風燈走了出來，看身形是個老者。他走到碼頭邊，並不張望，而是彎腰從水裡拉起一個魚簍，查看裡麵的收獲，動作慢條斯理，仿佛隻是尋常的漁家夜歸。
“岸上的朋友，水下涼，何不上來喝碗熱茶？”老者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到了陳渡藏身之處。
陳渡心中駭然，自己已然極為小心，竟還是被發現了。他握緊了槳，示意小栓別動，自己則緩緩將船劃出岩石陰影。
老者提燈照了照，燈光下是一張布滿皺紋、飽經風霜的臉，眼神卻異常清澈銳利。“是顧老鬼的船送你們來的？”他問得直接。
陳渡不敢大意，謹慎答道：“晚輩迷路，誤入此地，打擾老丈清靜。”
老者嗤笑一聲，露出稀疏的黃牙：“迷路？能迷到這條‘鬼見愁’水道來的，可不是尋常迷路客。小子，你身上有潛龍舟的桐油味，還有……一股子冤屈氣。”他目光如炬，落在陳渡腰間——那裡，父親那半塊玉佩的一角從衣襟下露了出來。
老者眼神微變，隨即恢複平靜，轉身走向棚屋：“進來吧，水鬼今晚不會搜到這裡。”
棚屋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灶，牆上掛著漁網和幾串乾魚。灶上吊著一把銅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老者倒了兩碗粗茶，推給陳渡和小栓。
“我姓薑，排行老七，道上的人給麵子，叫一聲‘泥鰍薑’。”老者自顧自坐下，“年輕時，也在漕幫混過飯吃，跟你父親……有過幾麵之緣。”
陳渡心頭一震，脫口而出：“您認識我父親？”
“陳巡河（巡河禦史的尊稱），誰人不識？”泥鰍薑眯起眼，像是陷入回憶，“一條硬骨頭，認死理。當年查漕糧虧空，查到袁……哼，查到某些大人物頭上，多少人勸他放手，他偏不。”他指了指陳渡手中的玉佩，“這半塊‘陰陽魚’，就是信物。另半塊，在禦史台備案，見佩如見人。”
陳渡緊緊握住玉佩，原來此物乾係如此重大。“薑老伯，我父親他……”
“我知道他沒死。”泥鰍薑打斷他，“顧老鬼那條潛龍舟，救過不少人。但如今，他也成了甕中之鱉。”他歎了口氣，“九門提督府聯合了水鬼，布下了‘天羅地網’，就是要將你們這些知情者一網打儘，那‘河葬’，可不是說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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