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隻能聽到張師伯粗重壓抑的呼吸聲，以及手指關節捏得嘎嘣作響的聲音。
足足過了半分鐘，張師伯的聲音才再次傳來，嘶啞，沉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坐標。發我。不，不對……你保持絕對無線電靜默！從現在起，那部電話隻收不發！立刻！馬上！
我會動用最高權限的緊急信道，直接聯係能管事的人！在我給你新的指令之前，小蘭……”
他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積聚所有的力量和情感：
“藏好。不是像以前那樣躲貓貓！是像一滴水藏進大海，一粒塵藏進沙漠，一道影子藏進黑夜那樣！
忘掉你是個道士，忘掉你叫蘭綻飛！你就是一塊石頭，一棵樹，一縷風！不，你連石頭樹木風都不是！你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明白嗎？！”
蘭綻飛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沾著泥土和草葉的襪子，又抬頭看了看洞外被朝陽染成一片金紅的山林，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點疲憊，更多的是一種豁出去的釋然：
“師伯，我一直在努力當石頭、當朽木、當水。但如果下次，他們帶著能掃描地下三十米的地質雷達，
能分析微生物群落的環境探測器。甚至能捕捉腦電波殘留的玄學設備來……我該怎麼辦？把自己變成一團‘虛無’的概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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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師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一字一句，斬釘截鐵，甚至帶了點狠厲：
“那就變成‘意外’！變成‘巧合’！變成他媽的‘終南山自古以來就有無法解釋的自然現象’！總之，
蘭綻飛，我以道教常務副主任兼你師伯的名義命令你，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給老子活下去！這是命令！也是……請求！”
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隻剩忙音。
瀑布聲依舊震耳欲聾。
蘭綻飛握著尚有微溫的衛星電話，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操作，將其調至隻接收特定加密信號的靜默模式，用油紙和防水符籙裡三層外三層包裹好，塞進道袍內襯最深處一個特製的夾層裡。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水簾邊。飛濺的水珠打濕了他的額發和臉龐。
他望著外麵被朝陽徹底點燃的山林，眼神中的疲憊和調侃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封般的沉靜，和深不見底的決絕。
“變成風嗎……”
他低聲重複著張師伯的話，嘴角卻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不。”
他開始動作，迅速而有序。脫下濕透的道袍、裡衣、鞋襪，將所有可能攜帶個人體味、纖維、化學殘留、甚至放射性同位素標記的現代衣物，仔細折疊。
用石塊壓緊，沉入水潭最深、最渾濁的淤泥底部。連那包尹道長所剩無幾的茶葉，也一並沉了下去。
最後，他身上隻剩一條特製材料原始的貼身短褲。赤著的上身和四肢，很快被山風吹起一層細密的疙瘩。
他深吸一口清冷潮濕的空氣，閉上眼睛，體內真氣以一種玄奧的路徑緩緩流轉。
他的心跳逐漸變得緩慢而微弱，體溫開始下降，皮膚表麵的氣息幾乎完全內斂，與周圍潮濕的岩石、奔流的水汽、乃至空氣中浮動的孢子微塵，漸漸趨向同頻。
“既然躲不過……”
他睜開眼，眸中似有幽光一閃而逝，隨即歸於古井無波的深邃。
“那就讓這終南山……”
他後退兩步，然後加速，如同一條沒有骨頭的遊魚，輕盈而迅疾地縱身投入瀑布那奔騰咆哮的水流之中。
激烈的水花隻濺起一瞬，他的身影便徹底消失在瀑布後方那幽暗莫測、錯綜複雜的溶洞迷宮入口。
水簾洞內，重歸寂靜。隻有那件晾在石筍上的濕道袍，還在緩緩地、一滴、一滴地向下淌著水。
滴答。
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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