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蟲鳴鳥送殘年,老臥青溪釣石邊。
一為成連尋海上,琴音歇絕鼓音傳。”
“好詩!好詩!”
袁凡手裡捧著的,是陳三立的詩集。
昨天到了下關碼頭,就被老頭拽到了這兒,他在南京的這段時間,就住這兒了。
這地方是陳三立在二十年前置辦的,他本不是南京人,就是踏青至此,愛上了這一曲青溪,就留在這兒了。
陳封懷就是在這兒出生這兒長大的,算是地道的南京小夥兒。
“了凡,老朽這詩……還成?”
陳三立走了過來,手上拎著幾個鴨油酥燒餅,油紙上寫著“奇芳閣”。
後頭有老仆抬出來一張小桌,又擺上兩碗乾絲一碗白粥,還有一碟醬蘿卜。
袁凡接過燒餅,自己拿了倆,給小滿遞了仨,“何止是還成,別人不說,那天竺詩聖泰戈爾,跟您這個比,那就是武大跟武二比個兒。”
陳三立過去捧上白粥,挑了一根醬蘿卜,老頭吃的清淡,但牙口還行,還能咬得動蘿卜,咯吱咯吱的。
“你啊,年輕氣盛,人家畢竟遠來是客,被你撅得下不來台,這也不是待客之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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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爾的華國之行,本來是順風順水,等到收官了,卻讓袁凡撅了個大馬趴。
不過,陳三立嘴上是這麼說,那神情也沒往心裡去,估計泰戈爾還不如那蘿卜爽口。
袁凡說他的詩比泰戈爾強,他沒回應這個,反而說袁凡禮數不周,也是司馬昭之心了。
“不過,陳叔兒,您的詩好,就像那萬裡長江,煙波浩渺,一望無際,非管窺蠡酌所能測其涯涘者,唯獨有一宗瑕疵之處……”
袁凡咬著燒餅,將詩集放下。
秦淮八絕,這鴨油酥燒餅便是一絕。
小小的一個燒餅,分了十二層,每一層跟宣紙一樣薄。
一口下去,嘴裡要哢嚓半晌,像是吼起了搖滾樂。
“怎麼著,快說說!”
陳三立將粥碗撂下,聞過則喜。
袁凡將腳從溪水裡拔出來,套上一雙木屐,這是陳家自製的。
他走到桌前,挑起乾絲,“一本詩集,序言猶如山門,不可謂不重,您這序言……”
陳三立眉峰一挑,“我這序言,請的可是閩侯鄭海藏!”
鄭海藏即是鄭孝胥,他自號海藏,他的居所也叫海藏樓。
陳三立與鄭孝胥是好友,陳之詩文,鄭之書法,江南稱為雙絕。
盛宣懷過世,他的墓誌銘,就是請動的陳三立撰文,鄭孝胥作書。
兩人算是最佳拍檔。
現在陳三立的詩集,請鄭孝胥作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
“陳叔兒,這位鄭海藏鄭大總管,我與其有過兩麵之緣。”
陳三立麵色有些凝重起來了,鄭孝胥去年赴京,當了那所謂的內務府總管,他就有些膈應,現在一聽袁凡這話,心裡更是不安起來。
“陳叔兒,這麼說吧,鄭孝胥此人,熱衷名利,日後必成石敬瑭!”
鄭海藏會賣國?
霎時間,陳三立的老臉漲得通紅,好像剛才吃的不是白粥,而是十全大補湯。
“哧啦!”
他搶過詩集,將鄭孝胥的序言扯了下來。
“老夫真是瞎了眼了,竟然與此等狗彘為伍,有朝一日,此賊果然賣國,老夫若在陽間,就要持刃斬其狗頭!老夫若歸黃泉,也要化鬼索其狗命!”
陳三立此人,性情剛烈,最恨賣國賊。
當年李鴻章去倭國簽訂《馬關條約》,他就跑去找張之洞,要剁了李鴻章以謝天下。
現在聽聞老友將要賣國,自然是激憤之極。
見他的胸口鼓蕩不休,小滿趕緊上去順背,“陳爺爺不要急,真要有那奸臣賊子,小滿可以服其勞的呀,小滿可厲害了,小滿還會用計,上次還抓了一個倭奴呢,嗯,小滿還有兩個好兄弟,看他死不死!”
去年老妻病故,陳三立現在孤身住在這兒,身邊隻有兩個老仆,隻有陳封懷隔三差五的回來看看爺爺。
昨天小滿到了這散原精舍,那副純樸之態,老頭兒立馬就喜歡上了,不讓他叫老爺,也不讓他叫先生,就讓他叫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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