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潮
暮春的海風裹著鹹腥味撞進漁村時,林小滿正蹲在曬網場補破洞。竹篾篩子裡的銀鱗魚泛著冷光,像撒了一把碎星子。她指尖纏著麻線,針腳細密——這是阿娘教的,說補網要像縫傷口,鬆不得緊不得。
小滿!王二柱的喊聲劈開風浪,西灘又漂上東西了!
曬網場的漢子們呼啦啦站起來。林小滿把針往發髻裡一插,跟著人群往碼頭跑。青石板路上濺著魚血,幾個婦人舉著木盆往海裡潑水,說是壓驚。碼頭的石墩邊圍了圈人,最裡麵躺著具屍體。
那是個外鄉貨郎,藍布短褂浸透了黑紅血漬,脖頸處裂開道猙獰的口子,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撕開的。最駭人的是他的右手——五根手指全不見了,斷口處黏糊糊的,泛著珍珠母貝般的詭異光澤。
這傷...老漁民陳伯蹲下來,枯樹皮似的手摸了摸斷指處,不像刀砍的。
貨郎的眼珠子瞪得老大,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林小滿湊近了些,聞到他口鼻裡有股海藻腐爛的味道,混著鐵鏽似的腥甜。忽然,她看見貨郎耳後有片青斑,形狀像極了章魚的吸盤。
上個月張阿公的船也是這樣。有人嘀咕,撈上來時隻剩半截身子,腸子掛在桅杆上...
人群嗡地炸開。林小滿後退兩步,後背撞上個硬邦邦的東西。回頭一看,是村裡的獵戶周大。他腰間別著把生鏽的魚叉,左臉有道疤從眉骨延伸到嘴角:小丫頭片子,看夠了就回家。
她抿了抿嘴,轉身要走,卻聽見周大壓低聲音對身邊人說:昨兒夜裡我在礁石後頭守夜,聽見海水裡有動靜...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敲船板,咚、咚、咚...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急促的銅鑼聲。村長拄著棗木拐杖跌跌撞撞跑過來,山羊胡直抖:快!東邊的漁船都回港!封海!今晚誰都不許出海!
林小滿攥緊了拳頭。她爹林阿海的船今早剛出遠海,說是要去黑石礁那邊收網。此刻夕陽正往海平麵沉,把海水染成血紅色,像極了貨郎身上的血。
村長!她擠到前麵,我爹的船...
說了封海就是封海!村長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再囉嗦就把你鎖祠堂裡!
人群哄笑著散去。林小滿咬著嘴唇往家跑,路過村口的龍王廟時,瞥見供桌上的香爐倒了,三柱香歪歪扭扭插在灰裡,香灰拚出個奇怪的符號——像隻睜著的眼睛。
她猛地刹住腳。那符號她在爹的舊航海圖上見過,旁邊寫著四個小字:淵瞳凝視。
第二章沉舟記
林小滿是在自家院門口堵住周大的。
獵戶的木屋飄著鬆脂味,她站在籬笆外,盯著他磨魚叉的動作。刀刃刮過磨刀石的聲響刺得人牙酸,周大的臉在煤油燈下忽明忽暗,疤痕顯得愈發猙獰。
我要知道我爹的下落。她把航海圖拍在石桌上,你說實話,不然我就告訴全村,你上個月偷賣漁獲換酒喝。
周大的手頓了頓。他抓起航海圖展開,目光掃過那個淵瞳凝視的符號,喉結動了動:你爹去黑石礁做什麼?
收網啊!林小滿急了,他說那裡的石斑魚肥...
黑石礁三年前就塌了。周大打斷她,那年七月十五,全村出海祭龍王的船都沒回來。第二天潮水退下去,沙灘上全是碎木板,還有...他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還有人的指甲,嵌在木板縫裡。
林小滿的後頸泛起涼意。她想起爹常說,黑石礁底下有條暗河,直通東海最深處的歸墟。老人們說那裡住著海神,專吃貪心的漁民。
你說的是什麼?她追問。
周大突然抓起桌上的魚叉,指著窗外的大海:十年前我跟船隊去南洋,見過類似的記號。那是章魚妖怪的標記——它們會用墨汁在海圖上畫眼睛,凡是看見的人,都會被拖進海裡當點心。
窗外的月亮爬上了桅杆。林小滿望著月光下的海麵,忽然想起爹出海前說的話:要是三天沒回來,就去礁石洞找我的銅匣子。
她轉身就跑。穿過曬網場時,聽見屋裡傳來周大的嘟囔:傻丫頭...銅匣子是老子當年扔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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