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你和你的身體之間,有距離嗎?”
F-2演武場的燈組正處於模擬黃昏的色溫,暖橘色的光線把整個演武場染成一片昏黃。
星落泉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胸口劇烈起伏,汗水從發根沿著太陽穴淌下來,頭發黏成一縷一縷的。
她已經完全脫力了,不光是身體,連腦子都像被攪過一遍。
伊娃蹲在她身邊,義肢擱在膝蓋上,平靜地俯視著她,像在觀察一隻翻了肚皮的甲蟲。
星落泉雖然一個字都不想說,但快一個月的特別訓練教會了她一件事,不回答伊娃·羅德裡格斯的問題,後果比回答錯了嚴重十倍。
上次她裝死不吭聲,這位總教官直接把她從地上拎起來又加練了四十分鐘。
“……我的身體就是我啊,哪來的距離?”她有氣無力地說,聲音悶在胸腔裡。
伊娃伸出一根手指,對準她的腦門,敲了下去。
咚、咚、咚。
不是很疼,但金屬和皮肉發出的那種空洞的回響讓星落泉覺得自己的腦殼是個沒裝滿水的椰子。
她整個人像案板上的魚一樣扭了起來,雙手捂住額頭翻滾了半圈,瞪大眼睛控訴道:“你敲!你還敲!我腦子本來就不夠用了你還給我敲傻——”
“回答我,”伊娃打斷她,“你的手在哪?”
“手……在腦門上啊。”星落泉捂著額頭,滿臉警惕地回答。
“腦門疼嗎?”
“廢話,剛被你敲了當然……”
話說到一半,星落泉愣住了。
她的左手確實捂在額頭上,指腹貼著皮膚,能感受到微微的熱度和自己太陽穴的脈搏。
但“疼”……
她仔細感受了一下,不是從手指下麵的皮膚傳來的,是從腦子裡冒出來的。
手在這裡,疼在那裡,中間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你用源流了?”星落泉立刻警覺,想撐起身子往後蹭,這太反常識了。
“沒有。”伊娃端起擱在訓練器械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我什麼都沒做,你剛才感受到的那個,那是你自己大腦的工作方式,感覺永遠比現實慢半拍,它需要經過你的神經傳到你的大腦,讓你明確意識到哪兒有感覺。”
她蹲回星落泉麵前。
“大部分人一輩子都注意不到這半拍,因為神經太快了,快到你以為感覺和現實是同一個東西。”伊娃伸出手指,輕輕放在星落泉的眉心,指尖的金屬觸感冰涼,“但它們不是。”
星落泉盯著近在咫尺的銀色瞳孔,下意識地吞了口口水。
“我的【偽證之銘】,”伊娃說,“本質上就是鑽這半拍的空子,把一個假的信息塞進去,讓對手的大腦拿著錯誤的劇本演戲。”
她收回手,又彈了星落泉一個腦瓜崩,“但你不一樣,你的【暴君】比我的能力粗暴得多,它直接把痛覺這一條線砍掉了。”
“……所以呢?”星落泉揉著發紅的額頭,隱約覺得伊娃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又像隔著霧看不清。
伊娃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所以,”她說,“當你的痛覺被屏蔽的時候,你和你自己的身體之間已經被撕開了一道縫。”
“你知道你受傷了,但你感受不到。這意味著你可以像看別人挨打一樣,看著自己挨打。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但以伊娃·羅德裡格斯的性格,她大概隻是在等咖啡因發揮作用。
“間離。布萊希特的詞。”
星落泉茫然地眨了眨眼:“誰?”
“一個前文明的老頭。不重要。”伊娃把空掉的咖啡杯擱回器械上,“重要的是,江濯吾教過你意念先行,那是讓對手分不清你的虛實。”
“而我現在告訴你的,是讓你自己分得清:哪些是正在發生的事,哪些是正在發生在你身上的事。”
她低頭看了星落泉一眼,“等你真正搞明白這道縫的意義——你的【暴君】就不隻是一個讓你扛揍的能力了。”
星落泉揉著額頭,盯著伊娃機械手臂上反射的暖橘色光芒,腦子裡隱約有什麼東西在發芽。
但那顆種子還沒來得及破土,伊娃就把她重新拽回了擂台中央。
“想完了就起來,還有三十組。”
“三十組?!!”
劍尖在視野中瞬間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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