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顧炎武書房出後，任風遙在縣衙大門石階站定，不由得微微一怔。
沂水縣的夜晚，竟如此熱鬨熙攘的嗎？
以縣衙前小廣場為中心，街道燈火向兩側流淌開去，每隔數丈便有規律地亮著一盞，將水泥路照得清晰可辨。
沿街的攤位鱗次櫛比，井然有序。賣熱氣騰騰大碗茶的、鹵煮火燒的、現烙煎餅的，濃鬱的麥香、醬香、油脂香飄散在夏夜的空氣中。
行人或三倆成群，談笑風生，或一人獨行，麵帶平和，皆透著一份難得的閒適。巡更的差役挎著刀，步伐沉穩地走過，目光警覺卻不過分逼視，維持著熱鬨之下的安寧。
廣場空地上，機靈的毛猴，戴著滑稽的小布帽，穿著紅豔豔的短褂，騎小車，憨態可掬。
小小的皮影戲台,正演到《西遊記》裡“三打白骨精”。布幔上金箍棒的影子橫掃千軍，映得前排孩子們一雙雙眼睛瞪得溜圓，張著小嘴，全然沉浸在光影神話裡。
賣泥人的攤子上，竹製的彈弓、五彩紙糊的風車、抽起來飛轉的木陀螺……琳琅滿目。隻需五文錢，就能買走一個孩子半晚的歡欣。
任風遙心中剛剛的那點鬱悶，竟被這撲麵而來的蓬勃生機一點點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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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在這餓殍遍野、烽火連天的明末末世，守住這樣一片安然享受煙火人間的樂土，不正是自己拔劍而起的初衷嗎？
眼前這燈火可親、童叟無欺的街景，這份在混亂世道中艱難重塑的“秩序”與“安詳”，不正是像顧先生那樣的士人，將儒家“經世致用”的理想，化作一條條具體的政令、一件件紮實的行動，點點滴滴構築起來的嗎？
顧先生所執拗堅守的，其實何止是男女之禮？他是在用近乎嚴苛的道德律條，試圖為他所認可的事業與領袖，鍍上一層無可指摘的“道義金身”。
他要打造的，是一個足以照亮亂世、吸引人心的“理想”樣板。自己若真想成就一番不同於流寇、不同於腐朽朝廷的偉業，個人的情欲與恣意，或許真的必須讓位於某種更宏大、更艱難的“克製”與“表率”。
唐玄奘為了西天取經都能放棄女兒國，那麼，自己僅僅是被要求克製下私欲，和女人上床前必須“登記”，這，還算事嗎？！
思及此，又聯想到了在未來社會治理中，禮法的價值與構建——顯然，在東方文化中，禮法文化對社會治理是發揮了巨大作用的……
正思考中，見雷萬鈞與幾名弟兄，始終沉默地護在他周邊，內心溫暖。
“雷兄。”任風遙招手。
“雨遙妹子的事，你……是知道的吧？”任風遙想嘗試和這個時代的其它男人，交流下對禮法的看法。
雷萬鈞神色一正，肅然道：“公子放心！我早已囑咐過師弟們，安排了得力人手，對雨遙姑娘進行徹夜輪班守衛，絕不會讓她有絲毫閃失！”
任風遙本想你既然是江湖兒女，當比顧先生不被禮法束縛。可“徹夜守衛”四字一入耳，他心頭猛地一哆嗦，顫聲道：“徹夜……守衛？”
雷萬鈞麵上掠過一絲窘迫，趕緊解釋道：“弟兄們都是在外圍遠處守著，絕不敢靠近打擾姑娘清靜……”他眼神開始遊移。
任風遙一陣無語，眼睛盯著雷萬鈞靜待更多解釋。
雷萬鈞眼神閃爍，東躲西藏，實在扛不住了，無奈，訕訕道：“弟兄們……也不知您那晚會留宿。後來……後來顧先生急著尋您，他們……就照實說了公子在姑娘處……”
雷萬鈞鬱鬱道：“還請公子莫怪我師弟們。他們散漫慣了，不了解讀書人的秉性！哪知道顧先生對這等事……這般較真，拘泥禮法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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