鈔關院內的打鬥動靜,早已驚動了整個碼頭。竟有商人敢在戶部直轄的鈔關衙門裡動手毆傷稅吏!原本守在左近的牙行夥計、腳行苦力、過往商販,乃至一些聞訊趕來的閒漢,呼啦啦全湧了過來,將鈔關大門外圍得水泄不通。
人群踮著腳,伸長了脖子往裡張望,交頭接耳的嗡嗡聲浪幾乎蓋過了運河的濤聲,每個人臉上都交織著驚駭、好奇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牙行的王管事原本抱著胳膊,在不遠處的茶棚下冷眼旁觀,隻等著那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商人在鈔關碰一鼻子灰後,回頭再來求他。
萬萬沒料到,等來的竟是這般石破天驚的一幕——眼瞅著雷萬鈞擰斷吏役手指,踹翻撲上來的鈔關弓兵,折斷吏役手腳,動作乾淨利落,展示了絕非普通家丁或保鏢所擁有的武功,不由大吃一驚。
能在臨清碼頭這龍蛇混雜、利益盤根錯節之地經營多年,王管事靠的可不單單是背後的勢力,更有一雙毒辣的眼睛。
此刻,他承認之前看走了眼,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驚疑。
他撚著下巴上那撮山羊胡,不動聲色地擠到了人群最前頭,一雙三角眼眯成了縫,死死盯住院中那三個鎮定得異乎尋常的身影。多年的江湖浮沉告訴他一個道理:強龍不壓地頭蛇?那也得先看清來的是不是真龍!
他身後一個愣頭青夥計,眼見官差被打,熱血上湧,攥緊了手中的鐵算盤柄就欲往前湊,低聲急道:“掌櫃的,鈔關的人吃了這麼大虧,咱們是不是……”
“是個屁!”王管事反手就是一巴掌削在那夥計後腦勺上,力道不輕,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股寒氣,“給老子把腳釘在地上!再往前挪半分,回頭就收拾鋪蓋滾蛋!”
那夥計吃痛縮脖,王管事又拽著他往人群裡退了退,幾乎咬著耳朵罵道:“你瞎了眼?那夥人敢當著官麵動手,會是尋常商賈?鈔關那幫龜孫,平時收咱們的常例錢,一厘都不肯少,逢年過節還要孝敬,老子心裡早憋著火!
今日他們撞上鐵板,那是老天開眼!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先瞧瞧風往哪邊刮!這時候傻乎乎湊上去,萬一站錯了隊,咱們這牙行明天就得關門喝西北風!”
他話音方落,旁邊腳行的李把頭也在低聲嗬斥手下。幾個扛大包的苦力看得眼紅,摩拳擦掌地想上去幫鈔關的人撿便宜,李把頭操著一口濃重的臨清土話,劈頭蓋臉小聲斥道:
“都他娘給老子安分點!往前湊什麼湊?鈔關的人挨揍,關咱們屁事?他們克扣咱們血汗錢時,可曾講過半分情麵?今日這場熱鬨,都給老子穩穩看著,誰要是敢自作主張伸手,立馬卷鋪蓋滾蛋,讓他全家喝西北風!”
李把頭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叉著腰,望向院內那嚇得麵無人色的王大使,嘴角咧開一絲快意的冷笑:“等著瞧吧,這潭水,深著呢!鈔關這次怕是惹上了不該惹的人。咱們呐,穩坐釣魚台,誰拳頭硬、腰杆粗,往後咱們的力錢就指望誰!”
圍觀人群裡,隱隱傳來幾聲壓抑的附和:
“李把頭說得在理!”
“早該有人治治這幫龜孫了!”
……
沒人再敢往前湊一步,隻遠遠地看著,眼神裡滿是看熱鬨的興味,還有幾分藏不住的、對鈔關積怨已久的快意。
院內,任風遙仿佛對周遭劍拔弩張的陣仗渾然不覺,隻朝那臉色鐵青的王主事隨意擺了擺手:“要找人就快點,大中午的,我們沒閒工夫久候。”
說罷,不再理會氣得渾身發抖的王主事,自顧自扶起一把翻倒的椅子,拂了拂灰,拉著沈清辭,施施然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蔭涼下坐定。
雷萬鈞則如一座鐵塔,沉默地護在二人身側,目光平靜淡定。
其實,此刻對雷萬鈞來說,毫無防衛壓力。
且不說他正懷揣連珠自動火銃,僅以武藝論,他雷萬鈞縱橫北地多年,也罕逢敵手。衛所兵丁與稅吏,在他眼中與土雞瓦犬無異。
更何況,身側這位總是令人捉摸不透的“任公子”……雷萬鈞能確定,僅憑那個夜晚能在農民軍大營外發現潛伏的李鼎,“任公子”修為隻怕絕不在他那被譽為武學奇才的師妹紅瑛姑之下。
沈清辭挨著任風遙坐下,手心全是冷汗,既感刺激萬分,又覺心驚肉跳,忍不住低聲道:“任大哥……東家!衛所的兵要到了,這事怕要鬨到不可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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