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清鈔關署的一場變故,被巡按禦史李嵩“及時”趕到後“穩定”了局麵。這番說辭,最符合各方對朝廷體麵的預期。至於東廠的人為何悄無聲息地退走,則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
接到李嵩親兵那莫名其妙的“邀請”時,碼頭各部門的關鍵人物們,或“突染風寒”,或身負“緊急公務”,最終踏入鈔關總署正堂的,多是副手、子侄,或是不大不小的管事。
臨清鈔關總署正堂。
在眾人到齊前,李嵩正向靜坐陰影中的任風遙低聲介紹著在場諸人的背景。任風遙看著那林林總總的衙門名號,重新戴起麵具的眉頭越皺越緊。
“運河同知署的副手,管閘的……河工巡檢司的巡檢,管修河的……臨清衛的指揮僉事,帶兵的……還有鈔關、稅課、監兌、州衙……”
聽著聽著,任風遙終於按捺不住,“一個小小的碼頭,就分這麼多衙門?朝廷設計這套垃圾玩意兒的時候,就沒長腦子嗎?!”
李嵩不敢附和這話,隻小心解釋:“分權製衡,本是祖製,防的就是一方坐大,尾大不掉。”
任風遙無奈查詢著明末史料,心中了然。這哪裡是分權,分明是分裂。萬曆的黨爭、天啟的閹禍、崇禎的多疑,早將中央權威撕得粉碎。
皇帝想整頓漕運?漕督管不了戶部的稅,戶部動不了工部的河工,地方官更是誰都惹不起。派下的欽差,不是被聯手糊弄成傻子,就是被拉下水一起分肥。偶爾殺幾個貪官,也不過是換隻手來撈錢。
說白了,明末的亂局從來不是單一的“漕運問題”,而是整個官僚體係的僵化和腐朽——漕運的多頭亂象,隻是王朝末期行政效率全麵崩塌的一個縮影罷了。
——
大堂內,氣氛凝重。李嵩一身禦史青袍坐於主位之側,主位虛懸。
一個文士打扮的陌生年輕人,抱著筆錄文冊,安靜地坐在後排最不起眼的陰影裡,仿佛隻是個書記。
若是往日,李嵩這個撈了油水的巡按,麵對這些地頭蛇多少有些氣短。
可今日不同,得了任風遙的指令,不知為何,莫名多了無窮的底氣。他脊背挺得筆直,連自己都未察覺。
他卻不知,人一旦要是行得正了,自然膽氣就壯。所謂邪不壓正之意。
沒有寒暄,李嵩直接展開一卷文書,目光掃過堂下,第一句話便語驚四座:
“自明日始,臨清碼頭,一切舊例作廢,行事須遵新規!”
堂下頓時一片嗡嗡低語。
臨清漕運一位副主事抬了抬眼皮,不鹹不淡地開口:“哦?不知李禦史所言‘新規’為何?還請明示。”他特意強調了“李禦史”三字,意在提醒對方,你隻是個禦史,並非地方正印。
李嵩煞有介事地端起茶來喝了一口。任風遙差點失笑:這小子,來到現代,最少處級領導。
李嵩清了清嗓子,將手中文書朗聲讀出。
《護山東商船十殺令》!
《十殺令》不算長,可是這個“斬”字卻不停出現。
每一個“斬”字,眾人心就跟著一跳。
文書讀完,堂內死寂了足足三息。
旋即,如同沸油滴水,炸開了鍋。
“李禦史!”仍是那位副主事率先發難,他站起身,語氣“懇切”:“下官聽明白了,此乃任公鈞令。然,下官職責所在,不得不問:此等變更祖製、擅定生殺之令,可曾經過部議?可有陛下明發諭旨,或至少經由通政司用寶?若無,僅憑欽差一方‘劄付’……請恕下官直言,這於製不合啊!顯然違了國家法度!”
“正是此理!”旁邊漕糧監兌署的一位主事立刻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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