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皆是浸淫官場十餘載的老吏。得知下屬被當眾掌摑,來時的路上,本就個個心頭揣著巨石。
聽聞任大人那句“不究過往”,這是暗示默認了既往之過,眾人皆深深鬆了口氣。此刻再聽得“行大道”也能掙錢,更是不由訝然。
明末官場,斂財無非是貪贓枉法、收受賄賂、巧立名目、強取豪奪、中飽私囊等等。在這漕運碼頭,更是加派火耗、虛報河工、壓價采買、刁難商賈……樁樁件件,無不沾著民脂民膏,昧著讀書時那點聖賢道理。
“行大道”掙錢?眾人麵麵相覷,這話聽著新鮮,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身子都不自覺地微微前傾,連呼吸也放輕了幾分。
任風遙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眼神平靜無波,眾人心中有鬼,下意識避開了視線。
“亂加稅賦,虛報貨物,盤剝商賈,與流民爭那蠅頭小利……”他一字一句,說得不緊不慢,“這一樁樁一件件,背大明律法,負聖賢教誨,擔亡國之責,遭後世唾罵——諸君,這般得來的銀錢,可曾換得一夜安眠?”
話音落下,廳內落針可聞。
有人麵皮漲紅,低頭盯著自己官袍下擺的補子;有人喉結滾動,端起茶碗的手微微發顫;還有人眼底閃過一絲不以為然——這世道,誰不是如此?良心?良心值幾錢?
更有人暗恨,當禿子麵不提和尚,年輕人太不厚道了!
可心底深處,某個塵封已久的角落,終究被這話刺了一下。當年寒窗苦讀,誰不曾懷過“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抱負?可如今那……
任風遙將眾人複雜神態儘收眼底,目光轉向臨清河道主事:“以往清淤,皆由你部經辦。且說說,如何征調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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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道主事連忙拱手:“回大人,依成例,清淤向來是征發沿河徭役。隻是如今……人丁冊上十室九空,隻得開始募集流民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皆是些無家無業之人,每日給半升糙米,便肯下河賣命。”
任風遙心頭沉重。
到了崇禎十六年的時候,百姓賣兒鬻女、背井離鄉已經成了常態。這些流民失去了土地,沒了生計,很多隻能逃到運河沿岸,靠出賣最廉價的勞動力求一線生機。
“清淤具體如何施行?泥沙又作何處置?”他按下心緒,繼續問道。
“分乾法、濕法兩種。”河道主事不敢怠慢,“乾法是趁枯水期,分段築堰,戽乾積水,夫役下到河底,用鐵杴挖泥,柳筐抬運上岸。”
“濕法是水不退去,流民赤身潛入水中,用麻繩捆泥拖拽。乾法耗時長,濕法險,流民...較易溺亡,且一日清淤不過數方,效率甚低。”
“至於清出泥沙,部分用以填築堤基,其餘……便就近堆放。”他遲疑片刻,“偶有附近農戶拉去墊宅基,或窯戶取去製坯,亦賣不得幾文。”
任風遙心中了然。史料記載:這般原始的清淤方式,明代河工,“夫役溺死者,歲以百計”。那些沉在河底的人,連個名字都不會留下。而百姓清淤時每日卻隻得半升糙米,稍有懈怠便遭鞭撻,累倒在河底、隨波而去。
這明末的江山,早已是官不知民苦,民無處求生,而這些官員,卻隻當流民是螻蟻,泥沙是廢料。
眾人見任大人問得這般仔細,皆不明所以,隻打起精神,靜候下文。
任風遙收回心神,看向眾人,聲音沉肅:“今日,我便予爾等一次機會——一次往後不必貪腐,亦可掙得銀錢、無愧良心的機會。”
眾人聽得怦然心動,更是豎起了耳朵。
任風遙暗歎:倒像是後世的反腐倡廉培訓班了。
開口道:“爾等隻知泥沙能賤賣、能墊宅,卻不知這河底淤泥,實是能讓百姓富足、讓流民安居、可賺大錢的寶貝。”
“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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