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陽城,大帥府。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杜伏威已經在大帳內站了整整一個時辰,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他沒有踱步,隻是站在那副巨大的輿圖前,雙眼死死地盯著“海陵”和“采石磯”兩個點,一動不動。
帳內的將領們連大氣都不敢喘,隻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兩個時辰前,采石磯的狼煙點燃了。
一個時辰前,鬼愁澗的火光,據說連百裡之外的曆陽城頭都能看見。
可直到現在,無論是派去海陵圍剿楊辰的王雄誕,還是應該在下遊巡江的陳棱,都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
沒有消息,就是最壞的消息。
杜伏威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緊。他寧願聽到一場慘敗的戰報,也好過這死一般的沉寂。
“報——”
一聲嘶啞的喊叫打破了帳內的死寂,一名渾身浴血的斥候,與其說是跑進來的,不如說是滾進來的。他撲倒在地,還未開口,便先嘔出了一口血水,整個人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大帥……采石磯……陳棱將軍他……”
杜伏威猛地轉身,猩紅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他一步跨到斥候麵前,一把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說!”
“陳棱將軍……全軍覆沒……鬼愁澗……一把火……全燒光了……”
斥候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無儘的恐懼。
轟!
杜伏威的腦子裡,仿佛有驚雷炸響。
他鬆開手,斥候軟軟地癱倒在地。杜伏威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撞在了身後的帥案上,桌案上的令箭和文書嘩啦啦掉了一地。
全軍覆沒?
陳棱麾下近兩萬水師精銳,上百艘主力戰船,就這麼沒了?
一股腥甜的味道湧上喉頭,被他強行咽了下去。
假的。
這一定是楊辰的計策!
他想用這種方式,讓我心神大亂,逼我從海陵撤兵!
杜伏威在心裡瘋狂地對自己嘶吼,他試圖用這個理由來說服自己。可是,鬼愁澗那衝天的火光,是做不了假的。
“大帥,您要保重身體啊!”
“勝敗乃兵家常事,陳棱將軍之仇,我們日後再報!”
帳內眾將紛紛上前勸慰,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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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伏威卻像是沒聽見,他扶著桌案,緩緩站直了身體,目光再次落回到那張輿圖上。
不對。
一定有哪裡不對。
荊襄水師不過是蕭銑的殘部,就算有楊辰在背後撐腰,她們憑什麼能吃掉陳棱的整支艦隊?她們是孤軍深入,就算贏了,也必然是慘勝。
可她們為什麼要這麼做?用近乎自殺的方式,換掉陳棱的艦隊?
這不合常理。
除非……
除非她們有絕對的把握,能夠脫身。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悄然鑽進了杜伏威的腦海。
“報——”
又一名傳令兵衝了進來,他的臉色比剛才那個還要慘白。
“大帥!白鷺洲……白鷺洲糧倉,昨夜遇襲!守軍……守軍全滅,八十萬石糧草,被付之一炬!”
如果說,陳棱的全軍覆沒是一記重錘,砸在了杜伏威的胸口。
那麼,“白鷺洲”這三個字,就是一把最鋒利的尖刀,從背後,狠狠地捅進了他的心臟。
白鷺洲!
那是他江淮軍的命脈!是他幾十萬大軍的飯碗!
“噗——”
這一次,杜伏威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濺紅了身前那張巨大的輿圖。
整個大帳,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將領都呆住了,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主帥。那可是縱橫江淮十餘年,號稱“南海龍王”的杜伏威啊!何曾有過如此失態的時刻?
杜伏威的身體劇烈地晃動著,他伸出手,顫抖地抹去嘴角的血跡。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份剛剛送來的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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