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長了翅膀的。
比最快的驛馬還快,比最湍急的江流還急。
當輔公祏的頭顱還在丹陽城頭滴著血,當江淮的百姓還在為分到第一碗熱粥而感激涕零時,“江淮易主”這四個字,已經化作一陣颶風,從丹陽這片風暴眼,向著四麵八方席卷而去。
起初,消息是零碎的。
沿著長江順流而下的商船,帶回了“丹陽城破”的傳聞。從江淮逃難出來的流民,帶來了“輔公祏死了”的哭嚎。
這些消息,雖然驚人,卻還在天下各路諸侯的預料之中。畢竟,楊辰攜荊襄之銳,又有蕭銑水師相助,輔公祏一個背信棄義的孤家寡人,敗亡是遲早的事。
然而,當更多的細節,如同拚圖的碎片,一塊塊被拚湊完整時,整個天下,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杜伏威,降了。
不是戰敗被俘,不是兵臨城下被迫開城。
而是主動歸降。
這位縱橫江淮十餘年,寧折不彎的“南海龍王”,這位被無數人視作一方梟雄的硬骨頭,在幾乎未損一兵一卒的情況下,向楊辰,低下了他那顆高傲的頭顱。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不僅降了,還親率麾下最精銳的水師,調轉船頭,成了楊辰攻破丹陽城的急先鋒。
這個消息,比十萬大軍兵臨城下,還要令人感到膽寒。
如果說,楊辰擊敗輔公祏,證明的是他定國軍的強大武力。
那麼,他不戰而屈人之兵,讓杜伏威俯首稱臣,證明的,則是一種遠比刀劍更可怕的力量。
一種足以瓦解人心,顛覆常理的力量。
……
晉陽。
李淵的宮殿裡,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的冰。
地上,是一片名貴瓷器摔碎的狼藉。
“廢物!一群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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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淵的咆哮聲,在大殿裡回蕩。他須發戟張,那張曾經還算英武的臉,此刻因為憤怒和恐懼而扭曲。
“杜伏威、輔公祏,號稱江淮雙雄,擁兵數十萬!朕還指望他們能跟楊辰那小子拚個兩敗俱傷,給朕爭取喘息之機!結果呢?一個被殺,一個投降!前後加起來,一個月都不到!”
他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片,指著堂下噤若寒蟬的文武大臣,怒吼道:“現在,楊辰儘得中原江南之地,與關中連成一片!下一步,他就要來取朕的項上人頭了!你們告訴朕,拿什麼擋?拿什麼擋!”
沒有人敢回話。
整個晉陽,如今隻剩下殘兵敗將,苟延殘喘。拿什麼擋?拿命去填嗎?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從角落裡響起。
“父親,息怒。”
李世民緩緩從陰影中走出。他依舊穿著那身素色的常服,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隻是那光芒之中,不再是昔日的雄心壯誌,而是某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東西。
“息怒?秦王,你讓朕如何息怒!”李淵看到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若不是你當初……”
“父親,”李世民打斷了他,聲音裡沒有一絲波瀾,“事已至此,追究過往,毫無意義。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看清楚,我們麵對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敵人。”
他走到那張巨大的輿圖前,目光落在那片已經被染成定國軍顏色的廣袤疆域上。
“從江都開始,他一無所有,身邊隻有一個蕭美娘。可他卻能逃出生天,收攏隋末舊部。”
“他北上太原,身邊多了一個長孫無垢。於是,李唐的龍氣被竊,關中易主。”
“他西進隴右,身邊又多了一個平陽。於是,天下聞名的娘子軍,成了他的帳下親兵。”
“他南下荊襄,收服了蕭玉兒。於是,蕭銑俯首,荊襄水師成了他手中的利劍。”
李世民的聲音很慢,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殿中所有人的心上。
“這一次,他平定江淮,靠的不是羅成的鐵騎,也不是李靖的兵法。他隻是讓蕭玉兒的水師,在杜伏威麵前耀武揚威了一番。然後,那頭寧死不降的江淮猛虎,就自己把脖子,伸到了他的刀下。”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的父親,看著滿朝文武,一字一頓地說道:“各位,你們還沒看明白嗎?”
“我們這位敵人,他爭霸天下的方式,和我們不一樣。”
“我們靠的是鐵與血,是招兵買馬,是攻城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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