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夜,比山寨裡更加深沉。
風從懸崖下倒灌上來,帶著刺骨的涼意和草木的腥味,吹得火把獵獵作響,光影在每個人臉上瘋狂跳動,映出一張張驚惶失措的臉。
黑風寨徹底亂了。
“快!都他娘的給老子動起來!”
獨眼龍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他一腳踹翻一個擋路的木桶,手裡那把沾過血的鋼刀,在火光下閃著森然的寒芒。他親自從聚義廳裡將林婉兒拖了出來,繩子在她纖細的手腕上勒出了深紅的印記。
林婉兒沒有反抗,隻是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裡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冰冷,看得獨眼龍心頭無端火起。
“看什麼看!臭娘們!要不是你,老子們至於這麼狼狽?”他怒吼著,卻不敢真的對林婉-兒下殺手。
這個女人,現在是他手中唯一可能有點用處的籌碼,哪怕這個籌碼已經劇毒無比。
匪徒們像一群無頭蒼蠅,有人背著大包小包的財物,有人隻顧著搶奪最後一點乾糧,還有人在為了一條臟兮兮的毯子大打出手。死亡的陰影籠罩在頭頂,平日裡所謂的“兄弟義氣”,在這一刻碎得比地上的瓦礫還要徹底。
楊辰一行人被裹挾在混亂的人流中,朝著後山那條據說可以通往外界的密道挪動。
“陛下……”蕭玉兒緊緊跟在楊辰身後,她的小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她雖然聰慧,也懂藥理,但終究是個女子,何曾見過這般陣仗。
楊辰沒有回頭,隻是反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那手掌乾燥而溫暖,傳遞過來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讓蕭玉兒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幾分。
他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了隊伍最前方,那個被獨眼龍死死拽住的素衣少女身上。
林士弘,林婉兒……
一個狠絕的梟雄父親,一個聰慧的剛烈女兒。
這父女二人,一個在山外布下天羅地網,一個在山內點燃了焚身之火,竟硬生生將這盤死局,變成了他楊辰的棋局。
林士弘想要“儘誅”,他想讓黑風寨和自己的女兒,一同消失在這片山林裡,洗刷掉所有的汙點。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棋局裡,多了一個他。
一個,最擅長反客為主的棋手。
楊辰的嘴角,在無人察覺的黑暗中,微微上揚。他臉上的驚慌表情未變,但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卻已是一片冰冷的算計。
通往後山密道的,是一條在峭壁上開鑿出來的狹窄棧道,僅容兩人並行。匪徒們為了爭搶活路,推搡著,咒罵著,好幾個人失足從棧道上摔了下去,連慘叫聲都被山風吞沒,沒能激起半點波瀾。
就在這時,走在隊伍後方的羅成,又開始了他的表演。
“哎喲!哎喲喂!”
他發出一聲誇張的慘叫,整個人突然軟了下去,那魁梧的身軀,像一堵牆一樣,直挺挺地橫在了狹窄的棧道上。
“我的腿……我的腿抽筋了!動不了了!疼死我了!”
他抱著自己的小腿,在地上翻滾起來,哭得驚天動地,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匪徒躲閃不及,頓時被他絆倒,像滾地葫蘆一樣撞在一起,狹窄的棧道瞬間被堵得水泄不通。
“他娘的!你這喪門星!給老子起來!”
一個匪徒頭目氣急敗壞,抬腳就要往羅成身上踹。
混亂中,沒人注意到,就在羅成“恰到好處”地製造了這場堵塞時,一道清瘦的身影和一道矯健的身影,如同兩片被風吹起的落葉,悄無聲息地脫離了隊伍,閃身沒入了棧道旁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
平陽昭公主的動作快如鬼魅,羅成更是乾脆利落,他前一秒還在地上打滾嚎哭,後一秒人已經像狸貓一樣竄進了林子裡,連一點聲音都沒留下。
林婉兒被獨眼龍拽著,恰好回頭看到了這一幕。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個“傻大個”引發混亂的瞬間,那個一直跟在書生身邊的清冷女子,和那個哭天喊地的傻大個本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消失了!
憑空消失了!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這絕不是巧合!
她的目光,猛地轉向那個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還在不停發出驚呼的“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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