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聞言一噎，眼底瞬間閃過錯愕，心底暗自哭笑不得。
他本是試探對方心境、拿捏彼此分寸，沒想到這位堂堂戶部尚書、執掌天下錢糧的重臣，居然真的清貧到連一杯待客清茶都拿不出來，亦或是，根本不屑用官場虛禮敷衍自己。
朱高煦無奈搖頭，失笑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唏噓與玩味：“真是沒想到啊。朝堂之上，你是位列三公、百官敬畏、掌天下錢糧的戶部尚書，一人之下、萬眾尊崇，朝野誰人見了你，不是禮敬三分、忌憚三分？”
“私下裡，你居然躲在金陵窮巷之中，守著一間破陋學堂教書育人，甘於清貧、自守寂寥。此事若是傳揚出去，被天下文人學子知曉，怕是明日一早，這小小陋巷學堂，便會被慕名而來的士人學子踏破門檻！”
麵對朱高煦的調侃，夏元吉隻是淡淡一笑：“殿下說笑了。”
“臣出身湘陰寒門，自幼命途多舛，十三歲喪父，家中隻剩孤兒寡母，家道破敗、一貧如洗，日日掙紮在生死溫飽之間，嘗儘人間冷暖、底層疾苦。”
“年少之時，臣為奉養老母、支撐家計，一邊寒窗苦讀、精進學業，一邊奔走鄉野、開設蒙學，靠著講學的微薄酬勞勉強糊口、艱難度日。臣親身嘗過求學無門、上進無路的絕望，親眼見過無數聰慧稚子、有誌書生，因家境貧寒、無師可從、無書可讀、無人提攜，最終埋沒鄉野、蹉跎一生，空負一身才情、一腔抱負。”
“如今臣身居高位、衣食無憂，有餘力、有閒暇，自然願意重回市井陋巷，為這些寒門稚童儘一份綿薄之力。不求揚名、不求回報、不求仕途聲望，隻求能多給寒門子弟一條識字明理、逆天改命的生路，僅此而已。”
一番話樸實無華，卻道儘半生滄桑、一腔仁心，聽得人心頭微動。
朱高煦靜靜聽完，心底所有調侃戲謔儘數收斂，隻剩一聲苦澀長歎。
他終於明白，為何滿朝文武浮躁逐利、結黨營私、趨炎附勢，唯獨夏元吉能沉心做事、清廉自守、不偏不倚、穩住本心。
這份格局仁心與隱忍定力，絕非尋常朝堂官員可比。
短暫沉默後，朱高煦神色驟然一斂。
“今日本王親自登門，並非閒來無事串門打趣，而是有一樁震動朝野、牽連極深、攪動儲位格局的驚天大案，要問問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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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伏闕案。”
短短五字落地，陋室氣氛瞬間肅殺無聲。
朱高煦目光銳利如刀，一瞬不瞬死死鎖定夏元吉的眉眼神色，將連日來追查的所有疑點、朝堂異動、各方貓膩、詭異破綻，一五一十緩緩道出。
儘數說完心中所有疑慮，朱高煦眼底鋒芒畢露，沉聲發問：“老夏頭，此案布局之陰狠、收尾之乾淨、人心拿捏之精準，縱觀滿朝文武，無人能及。”
“你執掌中樞數十年，覺得這藏在暗處、攪動風雲、玩弄所有人於股掌之間的幕後黑手，究竟是何方人物？可有值得推敲的破綻？”
夏元吉抬眼，深深看了朱高煦一眼：“王爺太高看老夫了。”
“此案天衣無縫，殿下傾儘人力物力連日追查，尚且一無所獲。老夫僅憑殿下幾句口述，又如何能推敲出幕後真凶？實在無能為力。”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錯處。
道理本就直白淺顯：漢王手握強權、掌控偵緝，掘地三尺尚且查無結果，他夏元吉無職越權、無據可查，僅憑隻言片語，自然不可能勘破真相。
可朱高煦聽完，非但沒有釋然，反倒眼底寒意更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自嘲的笑意。
他要的從不是這句合情合理的推諉客套，而是夏元吉藏在心底、不敢直言的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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