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路途卻未平靜。
“擠死了……文才，你真該減減了。”
秋生在顛簸中抱怨，朝身側擠了擠。
“胡扯！我哪兒胖了？”
文才不服，扭頭白了他一眼。
九叔望著前方漸熟的燈火，沉聲開口：“都別爭了，任家鎮就在眼前。”
九叔話音落下時，馬車已穿過最後一截土路。
任白望著車廂裡那些推辭不掉、幾乎要溢出來的各色贈禮，輕輕嘆了口氣。
車輪碾過石闆路的聲響漸次清晰，任家鎮的輪廓在暮色中浮現出來。
可眼前的鎮子卻讓所有人都怔住了——青瓦白牆之間點綴著未曾見過的琉璃簷角，街麵也比記憶中寬闊整潔了許多。
直至那幢熟悉的宅院大門躍入視線，眾人才確信沒有走錯。
隻是如今的任府門楣煥然一新，在將暗未暗的天光裡流轉著溫潤的金輝，竟讓人有些不敢辨認。
任白挽留九叔一行在府中歇腳，九叔卻擺手笑道：“離家久了，義莊那些桌椅怕是都想我了。”
見他執意，任白便親自將人送回城西的義莊，順道把長壽村鄉親們塞滿車廂的山貨土產盡數卸在了院中。
九叔望著堆成小山的包裹，隻撚須笑了笑，並未推辭。
再回到任府門前，夜色已濃。
任白立在階前望了半晌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終於擡手叩響銅環。
“哪位呀？”
門內傳來謹慎的詢問。
“福伯，是我。”
裡頭靜了一瞬，隨即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門軸轉動聲吱呀劃破寂靜，一位圓臉微胖的老者探出身來，見到任白時眼睛驟然亮起：“少爺！您可算回來了！”
他一麵躬身行禮，一麵就要往院內通報：“老爺，少——”
“夜深了，別驚動父親。”
任白輕聲止住他，又溫言道，“您也早些歇著吧。”
福伯會意地點頭，側身讓開道路，待任白步入後輕輕合上了大門。
穿過熟悉的迴廊時，任白忽然察覺些微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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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裡的花木似乎重新栽植過，牆角石燈籠的式樣也與從前不同，可又說不出具體變了哪裡。
這些念頭隻如微風掠過水麵，他腳步未停，徑直朝深處走去。
廊簷盡頭，一扇窗欞內透出暖黃色的、微微跳動的光。
***
任府西廂的閨房裡，任婷婷正支著下巴對燈出神。
她指尖纏繞著一枚褪了色的平安符，在昏黃光暈裡反覆摩挲。
那張素來明艷的臉龐此刻卻透著倦意，眼下浮著淡淡的青影——這幾夜她總難入眠，一闔眼，那人含笑的眉眼便會在黑暗中清晰浮現。
“白哥哥現在……到哪兒了呢？”
窗外隱約傳來些動靜，像是福伯壓著嗓子說話，其間彷彿夾雜著某個心心念念的名字。
她倏地站起身，推門向外張望。
庭院深深，唯有月色如水，灑在空蕩蕩的石闆路上。
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麵的光線。
她背靠著門闆，緩緩滑坐在地闆上，雙臂環抱住曲起的膝蓋，將臉埋入臂彎之間。
寂靜在房間裡蔓延開來，隻有自己的呼吸聲依稀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
“叩。”
又一聲，輕而清晰，像是怕驚擾了夜的安寧。
她怔了怔，擡起頭。
“誰？”
“是我。”
門外傳來溫潤的應答。
那聲音鑽進耳朵的剎那，她幾乎是彈起身，一把拉開門扉。
任白就站在門外，眉眼含笑，一身風塵卻掩不住周身那股令人安定的氣息。
“白哥……你回來了。”
話未說完，眼眶已經濕熱，她撲進他懷裡，緊緊攥住他衣襟。
任白沒有說話，隻伸手撫了撫她的長發。
髮絲柔軟順滑，殘留著淡淡皂莢與桂花交織的清香。
懷中的人仰起臉，淚光後那雙眸子亮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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