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叮囑】
民國二十六年，十月十日，夜。
金誠齋的爐火還亮著，但燒的不是金料，是賬本、書信、一切帶字跡的紙。火舌舔舐紙頁，把“金誠齋”三個字吞進肚裡，吐出灰燼。
金守誠蹲在爐前，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手裡拿著最後幾頁紙——是澄玉的描紅本，上麵歪歪扭扭寫著“金澄玉”“人手足”。他看了很久，終究沒扔進火裡，而是折好，塞進懷裡。
澄玉站在門邊，手裡攥著個小包袱。包袱很輕，隻有兩件換洗衣服和幾個冷窩頭。她脖子上掛著那根紅繩——金蟬在外，玉佩貼肉，走路時會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澄玉，過來。”金守誠沒回頭。
澄玉走過去。金守誠轉過身，目光落在女兒脖子上。他皺眉，伸手把紅繩從她衣領裡拉出來。小金蟬在火光下晃了一下，那半塊玉佩也露出來。
“趕緊摘了。”他說。
澄玉愣了下，還是照做了。紅繩解下，小金蟬在油燈下泛著微弱的光，那半塊玉佩還帶著體溫。
“貼身藏好，記住，逃難路上，財不露白。掛在外麵，就是催命符。”金守誠聲音低沉。
“守誠！東街起火了！老陳家說日本人的先頭部隊已經進城了！”王氏從裡屋衝出來，臉白得像紙，眼神驚惶得沒了焦點，嘴唇還不住地哆嗦著。
金守誠的手頓了頓。油燈的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半邊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秀英，”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帶孩子們走。現在。”
“你呢？！”王氏的聲音尖起來。
金守誠沒立刻回答。他走到櫃檯後，手指撫過那塊鎏金匾額。一百三十七年了，從他太爺爺在石門支起第一個金匠攤子起，這塊招牌就沒離開過金家人。
“我走不了。”他說。
“為什麼走不了？！”王氏撲上來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裡，“金守誠！這破招牌比命還重要嗎？！”
“重要。”金守誠看著她，眼睛在昏黃的光線裡，亮得嚇人，“秀英，你嫁給我二十年，應該明白。金誠齋不隻是一間鋪子，這是金家的臉麵，是祖祖輩輩一鎚子一鎚子敲出來的名聲。”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更沉：
“我不能讓它落在日本人手裡。更不能讓它在我手裡……斷了。”
澄玉渾身一顫。她聽懂了。
父親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他是要守著這塊招牌，守著金家最後的臉麵，守到最後一刻。
“爹……”她嗓子發緊，說不出話。
寶生突然“哇”地哭出來，撲過來抱住金守誠的腿：“爹！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金守誠彎腰，摸了摸兒子的頭。這個動作他做了九年，今天卻格外沉重。
“寶生，你是男娃。”他聲音低下來，“爹教你句話：有些東西，比命重要。”
寶生聽不懂，隻是哭。
金守誠直起身，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塞進澄玉手裡：“這個拿好。裡麵是五塊銀元，還有張字條。到了鹿泉再看吧。”
澄玉捏著油紙包，手指關節發白。
“往西走，去鹿泉劉村。”金守誠語速加快，像在跟時間賽跑，“咱家老宅在那兒，你太爺爺留下的。鑰匙在門框上頭第三塊磚底下。”
他看向王氏：“秀英，你記得路吧？過了洨河往西，看見老槐樹往北拐。”
王氏哭著點頭，已經說不出話。
“到了那兒，別聲張。村裡人問，就說投親。”金守誠最後看向澄玉，眼神很深，像要把她的樣子刻進骨頭裡，“澄玉，你是姐姐，照顧好娘和弟弟。”
就在這時——
一聲尖銳的呼嘯破空而來。
聲音太近了，近得像是從頭頂直接砸下來的。澄玉還沒反應過來，金守誠已經猛地撲過來，把母子三人死死按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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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巨大的爆炸在街對麵炸開。
地動山搖。
澄玉被震得耳朵嗡嗡作響，臉上落滿了灰土。她睜開眼，看見父親還壓在她們身上，背朝著門口的方向。
鋪子的前門被衝擊波震開了半邊，火光從外麵照進來，把父親的背影映得通紅。
“爹……”她小聲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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