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轉。
他把雞放在那包雞蛋旁邊。
放完了，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到澄玉身後，低下頭，不吭聲了。
劉二嘎媳婦看見那隻雞，眼神一下子定住了。她沒說話，但手在圍裙上擦得更快了——來回擦了三遍。
那隻雞蹲在矮櫃上，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咯咯”聲。劉二嘎媳婦盯著它看了半晌，又轉頭看一眼炕上兒子的腳，再看一眼那隻雞，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不吭聲了。
劉二嘎抽完一鍋煙，往鞋底磕了磕灰，甕聲甕氣地說：“你家建國呢？”
“沒找著。”澄玉說。
“咋的，闖了禍就躲起來？”
“對不起。”澄玉的聲音很平，“等他回來，我帶他過來，給你們道歉。”
劉二嘎沒接茬。轉過身，朝鐵柱揮揮手：“走吧。”
澄玉沒動。她朝著炕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鐵牛，”她說，“你好好養著。”
劉鐵牛沒應聲。但枕頭裡那顆腦袋，輕輕點了一下。
劉二嘎媳婦站在矮櫃邊，低頭看著那八個雞蛋、三塊六毛錢、還有那隻綁了腿的老母雞。她沒再說話，隻是把那隻雞往裡邊挪了挪，怕它從櫃沿上撲騰下來。
澄玉轉身，往外走。
鐵柱跟在她身後，始終低著頭。
走出院門，走過那幾隻瘦雞，走遠了幾十步，鐵柱才悶悶地開口：
“你不是說不來？”
鐵柱沒吭聲。
“我自己能行。”澄玉說。
鐵柱還是沒吭聲。
走出村口，風迎麵刮過來。澄玉的頭發被吹亂了，她也沒抬手攏。
【玉米秸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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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是在天擦黑時被澄玉從家門口玉米秸垛裡找出來的。
她沒有責罵，甚至沒有問事情經過。她隻問了他餓不餓，疼不疼，然後拉著他回家吃飯。
院門一推開，鐵柱正蹲在灶台邊，手裡攥著那隻沒補完的破筐。他看見建國跟在澄玉身後，像一根被點燃的秫秸，騰地站起來。
“你個小兔崽子！”
他一步跨過來，巴掌揚得老高。
建國沒躲，閉著眼睛縮起肩膀。
那巴掌沒落下來。
澄玉擋在前麵。她沒有伸手去攔，隻是站著，臉朝著鐵柱的方向。灶膛裡還有餘火，映在她臉上，那些皺紋深一道淺一道。
“你讓開。”鐵柱嗓子劈了。
澄玉沒動。
“都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鐵柱的巴掌懸在半空，抖了抖，最後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闖這麼大禍，躲一天，回來了連句話都沒有？”
澄玉沒回頭，也沒接話。
她拉著建國的手，繞過鐵柱，走到灶台邊。
“鍋裡還有糊糊，”她說，“給你留著。”
晚飯吃得靜。
愛紅端著碗，偷眼看哥哥，又偷眼看爹，不敢吭聲。劉婆子把碗端到門檻上去喝了，一邊喝一邊拿眼角瞥著屋裡，筷子碰在碗沿上，叮當響。
鐵柱沒吃幾口，把碗一推，蹲到院裡抽煙去了。
澄玉慢慢喝完自己那碗糊糊，把碗底舔乾淨，起身去灶邊洗碗。
水是從井裡新打的，涼得紮手。她摸索著把碗放進瓦盆，用絲瓜瓤一圈一圈地擦。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娘。”
建國的聲音很小，像怕驚動什麼。
澄玉的手停了一下。
“嗯。”
“對不起。”
三個字，輕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他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磨破了幫的布鞋，鞋麵上還沾著玉米秸垛裡的枯葉碎屑。
澄玉沒轉身。她把那隻碗從水裡撈出來，摸到碗沿有個豁口，用手指輕輕撫過去。
“你能跟娘說一下，”她說，“是怎麼回事嗎？”
建國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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