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不到頭。
正是晌午，太陽明晃晃的，可林子邊上就暗了下來。那些樹長得高，樹冠擠在一起，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林子裡頭黑黢黢的，像一張張開的嘴，又深又靜，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愛紅站在林子邊上，心裡有點慌。風從林子裡吹出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兒和腐爛的樹葉味兒。地上的草有半人高，枯黃的新綠的交雜著，踩上去軟綿綿的，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
她回頭看了一眼。廠房的牆已經變小了，灰撲撲的一溜，隔得老遠。四周一個人影也沒有，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偶爾一兩聲鳥叫，叫得又長又瘮人。
這地方，喊一嗓子都沒人能聽見。
愛紅攥了攥衣角，還是往裡走了。
林子比她想的深。走了十幾步，回頭看，已經看不見廠牆了。再走幾步，連來時的路都分辨不出——到處都是樹，一樣的楊樹，一樣的柳樹，密密麻麻的，像是走不出去。
腳下越來越難走。雜草絆著褲腿，不知道什麼帶刺的藤蔓勾住衣裳。有蟲子在她耳邊嗡嗡地叫，叫得人心煩。地上潮乎乎的，踩上去吱吱響，像踩在什麼東西上。
她停下來，喘了口氣，心跳得厲害。
“於柱？”她試著喊了一聲，聲音小小的，被樹葉的沙沙聲吞沒了，像一滴水落進河裡，轉眼就不見了。
沒人應。
她又往前走，繞過幾棵大樹，眼前忽然開闊了一些——是一片小小的空地，周圍都是樹，像一間沒有頂的屋子。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斑駁的光點，明明暗暗的，像碎金子。
愛紅站在空地邊上，四處張望。沒人。
她心裡有點慌，又有點失落。正要轉身，忽然腰上一緊，一雙手從背後環了過來，把她整個人箍住了。
“啊——”愛紅嚇得驚叫出聲，拚命掙紮。
“別怕，是我。”
於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低的，帶著笑。
愛紅渾身一軟，差點站不住。她回過頭，正對上於柱那張笑得彎彎的臉。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讓那張臉顯得格外好看。
“你……你嚇死我了！”她捶了他一下，臉紅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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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柱沒躲，反而笑得更開了。他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湊到她耳邊說：“我都等半天了。”
愛紅又捶了他一下，可手被他攥住了。
他的手掌乾燥溫熱，把她的小手包在裡頭，輕輕摩挲著。他的呼吸就在她耳邊，熱熱的，癢癢的，讓她渾身發軟。
“於柱……”她小聲喊。
“嗯？”他應著，嘴唇蹭了蹭她的耳朵。
愛紅說不出話來，隻是靠在他懷裡，任由他抱著。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像在唱什麼歌。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斑斑駁駁的，像碎金子灑了一身。
遠處傳來一聲鳥叫，又長又遠，很快被沙沙的樹葉聲吞沒了。
這林子真深，深得好像能把人藏起來，誰也找不到。
過了一會兒，於柱忽然開口：“愛紅。”
愛紅抬起頭。
他看著她，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林子外頭的陽光，又像林子深處的潭水，讓人看一眼就陷進去。
“我……”他說，頓了頓，又笑了，“我也不知道咋說。就是……就是想跟你多待一會兒。”
愛紅臉又紅了，低下頭。
於柱抬起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
“愛紅，你怎麼那麼好看？”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怕驚著她。
愛紅的心咚咚跳起來，跳得又快又響，在這安靜的林子裡格外清晰。
他低下頭，看著她。她的臉紅得像林子裡熟透的野果，眼睛水汪汪的，像盛著兩汪清泉，不敢看他，又忍不住想看。
“愛紅。”他又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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