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幾天家裡就是這樣。除了迎春和震生,幾乎沒人說話。鐵柱下了工就蹲在牆根抽煙,一根接一根,抽完了就進屋躺著。老姨做飯的時候偶爾歎兩聲氣,吃飯的時候一聲不吭。澄玉更是話少,除了必要的事,幾乎不開口。
他走進屋裡,看見鐵柱正躺在床上,臉朝著牆。
他沒說話,在炕沿上坐下來。
過了一會兒,鐵柱翻了個身,看了他一眼,又翻過去,還是沒說話。
【保密】
那天晚上,等迎春和震生都睡了,澄玉把鐵柱和老姨都叫到了院子裡。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照得院子裡一片白。老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團,風一吹,那影子就晃一晃,像活的一樣。
澄玉坐在板凳上,鐵柱蹲在牆根,手裡攥著根煙,沒點。
老姨也出來了,挨著澄玉坐下。
三個人都沒說話,就那麼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澄玉開口了。
“愛紅這事,”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不能讓人知道。”
鐵柱抬起頭,看著她。
澄玉的臉朝著月亮的方向,那雙看不見的眼睛裡什麼表情也沒有,可她說出來的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廠裡那邊,建國說李援朝幫忙壓下來了,說是回老家結婚了。可村裡呢?要是讓紅衛兵知道了,那就不光是愛紅一個人的事,咱全家都得跟著遭殃。”
鐵柱的手攥緊了,那根煙被他攥得變了形。
“那個死丫頭,”他咬著牙說,“就該死。”
澄玉沒接他的話,繼續說:“從今天起,誰問起來,就說愛紅住廠裡宿舍了。廠裡忙,加班多,顧不上回來。能瞞一天是一天,能瞞多久是多久。”
老姨在旁邊抹眼淚:“這能瞞得住嗎?她一個大活人,總不能一直不露麵……”
澄玉沉默了一會兒。
“瞞不住也得瞞。”她說,“實在瞞不住了,再說瞞不住的話。眼下能拖一天是一天。”
鐵柱把手裡那根攥爛的煙往地上一摔,站起來,走進了屋。
月亮越升越高,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老姨抹完眼淚,回灶房收拾去了。
澄玉還坐在那兒,手裡攥著那隻金蟬。
【喜訊】
第二天下午,招娣來接迎春了。
她推開門進來的時候,澄玉正在院子裡曬被子。那雙看不見的手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棉被,嘭,嘭,嘭,聲音悶悶的,在午後的陽光裡散開。聽見腳步聲,她沒停手,隻是問了一句:“來了?”
“娘。”
招娣應了一聲,聲音不大,有點緊。
老姨在灶房門口坐著擇菜,抬頭看了招娣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擇。
招娣在澄玉旁邊的板凳上坐下來。她沒說話,就那麼坐著,看著娘一下一下地拍被子。
澄玉把最後一下拍完,收了手,在板凳上坐下來。
“有事?”
招娣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那手指頭絞在一起,絞得骨節都白了。
“娘,”她說,聲音低低的,“衛東他爹來信了。”
“說什麼?”澄玉問。
老姨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擇菜,耳朵卻豎了起來。
招娣說:“他爹在信裡說,他有個老朋友,現在是華北製藥廠的革委會副主任。”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高興,可那高興被什麼東西壓著,冒不出來;像是發愁,可那愁裡頭又透著一絲盼頭。
老姨在旁邊插嘴了:“華北製藥廠?就是那個……那個大廠?在東邊那個?”
招娣點點頭。
老姨把手裡的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那可是好地方啊!我聽人說過,那廠老大了,好幾千人呢,裡頭啥都有,食堂、澡堂、醫院,比咱縣城還齊全。多少人擠破腦袋都進不去,能進去的就是端上鐵飯碗了,一輩子不用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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