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舊報紙，看不清寫的啥，隻看見模模糊糊的字影，一行一行的，像螞蟻爬。
【樹下流言】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也沒有藏得住的秘密。
上工休息的時候，幾個娘們在地頭的大楊樹下坐著，你一句我一句地嘮。樹蔭底下涼快，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青草味兒，還有土腥氣。樹葉嘩啦啦響，篩下斑斑點點的光，落在人身上，明明暗暗的。有人掏出窩窩頭啃，有人端著碗喝水，有人把鞋脫了，揉著走腫了的腳丫子，腳底板上的繭子硬邦邦的，像石頭。
不知誰起的頭，說著說著就說到了聯堿廠。
一個女人往樹根上一靠，把碗往地上一擱，壓著嗓子，聲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眼睛往四周溜了一圈，神神秘秘的：“你們知道嗎？瞎子閨女愛紅，不是去聯堿廠了嗎？聽說跟人跑了！”
幾個娘們同時發出驚呼，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窩窩頭都忘了嚼。
“啊？！”那聲“啊”又尖又脆，像踩了貓尾巴。
這女人往四周看了看，身子往前探，聲音壓得更低了：“我也是聽別人說的。說咱們村一個去廠裡時間不長的女孩跟一個男的跑了，廠裡怕影響不好，把事兒壓下來了。”她頓了頓，把聲音壓到最低，“咱們村不就瞎子閨女一個女孩去聯堿廠了嗎？”
鐵鎖媳婦正端著碗喝水，聽見這話，碗沿磕在牙上，水灑了一襟子，洇濕了一大片，貼著肚皮，涼颼颼的。她把碗往地上一放，碗底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脆響，蹭地湊過去，腦袋幾乎要頂到劉拐子媳婦臉上。
“我說怎麼一直沒見那個丫頭！”她一拍大腿，巴掌拍在腿麵上，啪的一聲脆響，腿麵上紅了一小片，“我就說嘛！當初我婆婆上吊自殺，肯定是瞎子不孝順，我們那時候可是給糧食來著，你說她能教出什麼好閨女！”她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高，唾沫星子噴了劉拐子媳婦一臉。
秋菊也在人群裡坐著，手裡捏著一根狗尾巴草，在指頭上繞來繞去。聽見這話，她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嘴角撇了撇，往前湊了湊，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所有人都能聽見：“我那姐，就因為我們家寶生認了親生爹娘，後來就再也不理我們了。我婆婆都沒說啥，你們說她置啥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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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要接著往下說，忽然有人咳嗽了一聲，很輕，卻像一盆冷水潑下來。
是張嬸子。她坐得遠些，靠著樹乾，手裡端著碗，眼睛往地那頭努了努。
大家順著她的目光扭頭一看，招娣正扛著鋤頭往這邊走。她走得不快，步子穩穩的，一步一步踩在壟溝上，鋤頭扛在肩上，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皮耷拉著，不知道聽見了沒有。
剛才說話的女人趕緊把碗端起來，假裝喝水，水都涼了，還喝得咕咚咕咚響。鐵鎖媳婦低下頭，把鞋撿起來往腳上套，套了半天沒套進去，才發現穿反了。秋菊縮了縮脖子，把臉扭到一邊，手裡的狗尾巴草繞斷了，草穗子掉在地上，被風一吹，滾了兩滾。
招娣從她們身邊走過去，腳步沒停，眼睛也沒看她們。她的背影在麥田裡走遠了，鋤頭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太陽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等她走遠了，幾個娘們才鬆了一口氣。那女人放下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鐵鎖媳婦把鞋穿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秋菊把斷了的狗尾巴草扔到一邊，手指頭上還纏著草莖，繞得緊緊的。
“散了散了，”那女人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又彎腰把碗撿起來，“該乾活了。再嘮下去，隊長該扣工分了。”
大家各自散了。
【傳話】
秋菊回到家，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就跑到王氏屋裡。
“娘！”她推開門，嗓門亮得能掀房頂，門板撞在牆上，咣當一聲，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你知道不？愛紅跟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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