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老棗樹的樹皮。她攥著那隻手，攥得緊緊的，把臉埋在手心裡。
“娘，對不起。”她哭著說，聲音悶在掌心裡，濕漉漉的，熱乎乎的。
澄玉沒說話。她把手從愛紅手心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又攥緊了衣角。那衣角已經被她搓得起毛了，皺巴巴的。
愛紅愣了一下，手懸在半空中，停了好一會兒。眼淚又湧出來，從眼眶裡溢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嘴角，鹹鹹的，淌到下巴，滴在地上。
招娣走過來，拉著愛紅的胳膊，輕輕搖了搖頭。那意思是——別說了，先出來吧。
愛紅站起來，跟著招娣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澄玉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臉朝著門口的方向。
【夜話】
宴席散了。饅頭吃完了，菜也見了底，連盤子底的油都被蘸了饅頭，盤子乾乾淨淨的，跟洗過似的。孩子們吃飽了，打著嗝，在院子裡追著跑，肚子圓滾滾的，像扣了口小鍋。大人們抹了抹嘴，幫著收拾碗筷，三三兩兩地走了。院子裡安靜下來，隻剩下滿地的紅紙屑，踩上去沙沙響，像踩在乾樹葉上。
愛紅沒走。她幫著收拾桌子，擦碗，掃地，比誰都快。她瘦成那樣，胳膊細得像柴火棍，可乾起活來還是麻利，跟從前一樣，一趟一趟地端碗，一趟一趟地擦桌子，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招娣挺著五個月的肚子，坐在凳子上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看不下去了。她走過去，拉住愛紅的胳膊。
“愛紅，今天你們先住我那吧，”她壓低聲音，“明天你們再回。”
愛紅手裡的碗停了停，碗沿磕在桌沿上，發出一聲輕響。她點點頭：“行，姐，我也想你了，想和你說會話。”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低得像蚊子哼，像風吹過牆頭的狗尾巴草：“在那邊，我快憋瘋了。”
招娣看著她，看著她瘦成那樣的臉，看著她剪短了的頭發，看著她那件男人的舊褂子，看著她手背上那些紅紅的口子。她的鼻子酸了，酸得像泡了一缸醋。可她沒哭。她伸手接過愛紅手裡的碗，放到桌上。
“行，”她說，聲音平平的，可那平平裡帶著點什麼東西，像冬天的冰底下有水在流，“今晚咱姐倆好好說會話。”
愛紅抹了抹手，在招娣旁邊坐下。她看了一眼南屋那邊，窗戶上貼著紅雙喜，紅紙在燭光裡亮著，燭光從窗戶紙裡透出來，昏黃黃的，把窗欞的影子投在院子裡，一格一格的。
“姐，”她小聲說，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你看我這嫂子咋樣啊？”
招娣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我看挺好的。”
愛紅點點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手粗得很，指甲剪得短短的，手背上好幾道口子，露著紅肉，像是被刀子劃過的樹皮。
“姐，”她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哼，低得像地底下傳來的聲音，“我都沒有婚禮……”
招娣愣了一下，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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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紅抬起頭，苦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可那彎裡頭沒有笑，隻有苦：“後悔了。”
招娣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月光照在她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
“你自己選擇的路，”她說，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在牆上，像刻在石碑上的字，“怪不了任何人。”
愛紅沒說話。她低下頭，又看著自己的手。那幾道口子還在，紅紅的，像一張張開的嘴，像在喊什麼。她把手指頭攥起來，攥成拳頭，藏起來。
【洞房】
天黑了。院子裡的人都走了，老姨回了西屋，仝喜也回了。鐵柱早早就躺下了，翻了個身，麵朝牆，把被子拉到肩膀上，一聲不吭。
澄玉還坐在炕沿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南屋裡，建國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站著。
新房裡點著一盞煤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滿屋子照得昏黃黃的，像隔了一層舊報紙。新被子鋪在炕上，紅彤彤的，被麵上繡著鴛鴦戲水，是招娣一針一線繡的，針腳密密匝匝的，鴛鴦的翅膀一高一低，像是在水裡遊。桌上擺著花生、紅棗，還有一壺酒，兩個杯子，酒杯小小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王秀珠坐在炕沿上，正在鋪床。她把被子抖開，抖得嘩嘩響，又拍了拍枕頭，把枕頭擺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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