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亮，連操場上的枯草都比平時好看。
放假了。
校園裡的氣氛一下子鬆了下來。宿舍樓裡到處都是收拾行李的聲音，搪瓷盆碰到搪瓷缸子，木箱子蓋啪嗒一聲合上，行李繩在紙箱子上勒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在校園裡走著，有的手裡拎著蛇皮袋，有的背上背著帆布包，有的大包小包堆了一地，站在校門口等車。
震生的行李簡單，幾本書，兩件換洗衣服，一塊肥皂，一條毛巾，塞進一個帆布包裡，鼓鼓囊囊的，拉鏈都拉不嚴實。他家離學校不算遠的，坐班車到鎮上，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晚亭不一樣。她是邯鄲人，離石家莊幾百裡地，要先坐公交到火車站，再坐火車回去。她帶了兩個大包，一個裝衣服，一個裝書和筆記本。那包看著就沉，她一個人拎著，從宿舍走到校門口，就累得直喘氣。
震生在宿舍樓下看見她，她正蹲在地上，把兩個包重新整理，試圖把東西合並成一個。可兩個包都塞得滿滿當當的，哪樣都拿不出來。
“晚亭。”震生走過去。
晚亭抬起頭，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震生。”
“你怎麼拿這麼多東西？”
“書太多了，”晚亭拍了拍那個裝書的包，“下學期要用的一些參考書，我不想留在學校，帶回去寒假看。”
震生看了看那兩個包，又看了看晚亭。他忽然想到，從學校到公交站要走十五分鐘，從公交站到火車站還要一段路，晚亭一個人拎著兩個大包，路上得歇多少回？
“我送你去火車站吧。”震生脫口而出。
晚亭愣了一下：“這不耽誤你的事嗎？”
“沒事，”震生說，“我家近，送完你我再回去，來得及。”
“那麻煩你了。”
晚亭說完，震生拎起那個最重的包，扛在肩上。包確實沉，書嘛，能不沉嗎？可他沒吭聲，把包往肩上顛了顛，站直了。
“走吧。”
他們剛走到校門口，彩霞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了。
她背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裡拎著一個網兜，網兜裡是搪瓷盆和暖水瓶，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的，像誰家的鍋碗瓢盆打了架。她站在震生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從震生臉上的包移到震生肩上的包，又從肩上的包移到晚亭手上的包。
“喲，你這是去哪啊？”彩霞的聲音不大不小，帶著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震生的臉又紅了：“她東西多，我送送她。”
“送她？”彩霞撇了撇嘴，把網兜往地上一擱，兩隻手叉腰，“我東西也不少呢，你怎麼不幫幫我？”
震生看了看彩霞的行李——帆布包一個，網兜一個，還有一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這些東西要拿確實不少，可跟晚亭的兩個大包比起來，還是輕省多了。
“你不是說你自己可以嗎？”震生說。
“我那不是······，”彩霞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小到隻有自己能聽到，“怕累到你嘛！”
震生說：“要不你等等我，我先送晚亭，一會送你。”
晚亭站在旁邊，嘴角帶著笑意，說：“沒事，要不還是我自己吧。”
彩霞看了看晚亭，又看了看震生，忽然一跺腳：“行，晚亭，我也去送你，我先把東西放回去！”
說完她背起帆布包，拎起網兜和蛇皮袋，叮叮當當地往回走。
冬天天亮得晚，這會兒太陽才剛剛露頭，薄薄的晨霧還沒散儘，把校園裡的梧桐樹和紅磚樓都罩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從學校到公交站要走十五分鐘。彩霞走在前頭，震生在中間，晚亭在後麵。
公交車上人擠人，震生護著兩個女孩上了車，把行李堆在角落，自己站在過道裡，兩隻手撐著車廂頂部的橫杆，把彩霞和晚亭護在裡麵。車一開，人群晃了一下，震生差點摔倒，一隻手撐住了橫杆，另一隻手本能地伸出去，扶了晚亭一下。
他的手碰到晚亭的胳膊，隔著棉襖，可他還是感覺到了——晚亭的胳膊比他想象的要細。
“謝謝。”晚亭說，聲音不大。
震生的手趕緊縮回來，像是被火燙了一下：“沒、沒事。”
彩霞站在震生另一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沒說話，隻是把網兜往震生的方向推了推，搪瓷盆磕在震生的腿上，咚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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