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紅知道買房子的事瞞不住。十月初八暖房，王亮和小靈在縣城買了新房，這消息遲早傳進每一個兄弟姐妹的耳朵裡。她想來想去，還是得先走一趟文忠家——借著看澄玉的名義，把話說在前頭，免得等人找上門來，那就更難堪了。
她提著一筐雞蛋敲了門。彩霞開門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門開了一條縫，看見是她，沒有側身讓開，也沒有關門。愛紅在門口站了片刻，雞蛋筐在胳膊上挎著，護得緊，像是怕磕了碰了。她說：“我來看看娘。”彩霞看了她一眼，才把門拉開，沒接那筐雞蛋，轉身走了。
澄玉坐在客廳沙發上，臉朝著窗戶的方向。愛紅進門叫了一聲“娘”，澄玉沒有應，把臉朝另一側偏了偏。彩霞已經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了幾聲，又停了。愛紅在澄玉旁邊坐下，把雞蛋筐放在腳邊，自己攥著衣服的角，攥了一會兒才開口：“娘，王亮這孩子最近做生意發了點財，小靈和王亮在縣城買房子了，十月初八暖房，到時候娘也來啊。”
澄玉把臉轉過來，麵朝著她的方向：“喲，這麼能呢？上回來還跟我哭，說你都沒錢看病了。怎麼沒幾天，王亮就發財了？”她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下來，像是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撥到該去的位置，不會錯，“那既然發財了，就把你兄弟姐妹給你的錢先還了吧？”
愛紅的臉色變了。她看不見，可她攥著衣角的手緊了緊：“娘，小靈是小靈的，我是我的。我這不是還得吃藥嗎？”
澄玉沒有接話。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讓那句話在空氣裡晾了一晾：“嗯，你這身價現在可高著呢。藥錢都夠買一套房了。”她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稱完了一袋米，把秤杆放下，連看都不再看一眼。
愛紅坐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沒有接上話。
澄玉把臉轉回窗戶的方向：“沒啥事早點回去吧。”愛紅站起來，雞蛋筐還放在腳邊，她沒有拎。她往廚房走了一步：“彩霞，我走了。十月初八記得來。”
彩霞正在和麵，聽見聲音頭也沒回：“忙著呢，不送了。”
門關上之後，彩霞把手裡那團麵往案板上一拍。麵團落在案板上，悶悶的一聲，帶著壓了一整天的力氣：“她臉怎麼這麼大？！”
澄玉坐回沙發上，把手擱在膝蓋上：“別生氣，跟她生氣遲早都得氣死。”
她說完自己先靜了一下，像是在品自己那句話的重量，然後才慢慢補了一句，“這個愛紅自從跟了那個於柱以後，我就再也不認識了。”
她話音剛落，門鈴響了。彩霞以為愛紅又回來了，火氣一下子躥上來，一邊走過去拉門一邊罵：“真是不要臉了！有完沒完！”
門拉開，門外站著招娣，手裡拎著大包小包。她看見彩霞的臉色，愣了一下：“你這麼大脾氣是怎麼了？”
彩霞趕緊側身讓開路：“我以為是那個晦氣的家夥呢！快進來，快進來！”
她伸手接過招娣手裡的東西，一邊往屋裡讓。
招娣進了門，先叫了一聲“娘”，才放下東西坐下。彩霞給她倒了杯水，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聊了幾句家常，招娣的目光幾次往彩霞臉上落，又移開，手裡的水杯擱在膝蓋上。
彩霞看出她有事：“姐，你是不是有啥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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