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的毛票,最大的麵額是五元,更多的是壹元、伍角,甚至還有幾張一角的紙票和幾個五分、一分的硬幣。所有的錢幣都又舊又軟,帶著濃重的汗漬和泥土的氣息,捲曲著,彷彿承載著無數次小心翼翼的展開和捲起。
這是這個家全部、也是最後的積蓄。是雞蛋換來的,是挖草藥曬乾賣來的,是父親偶爾去打短工掙來的,是母親省下每一個銅板,一點點攢下來的。
王秀娟把那些錢小心翼翼地、幾乎是一張一張地捋平,疊好,雙手捧著,遞向陳默。她的手臂乾瘦,微微顫抖著,像是託著千鈞重擔。
“默娃…拿著…”她的聲音也在抖,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哭腔,“窮家富路…到了城裡,別…別讓人瞧不起…該花的…就花…”
話沒說完,眼淚終於突破了強忍的堤壩,無聲地洶湧而出,順著她深刻疲憊的皺紋肆意流淌。她猛地別過頭,用手背慌亂地去擦,卻越擦越多。
就在這一刻,牆角的陳建國猛地站了起來。
動作太大,帶倒了靠在牆邊的扁擔,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在這死寂的夜裡如同驚雷。
他幾步就跨到了陳默麵前,高大的身影因為佝僂而顯得有些搖晃,投下的陰影完全籠罩住了兒子。濃重的煙味和汗味撲麵而來。
他低著頭,臉隱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隻能看到他那雙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裂開、滿是新舊傷口的大手,也在劇烈地顫抖著。他在自己身上摸索著,掏遍了所有口袋,最後從貼身的汗褂口袋裡,掏出來一個更小、更破舊、被汗水浸得顏色深暗的布包。
他沒有說話,隻是粗暴地、幾乎是用搶的,從王秀娟手裡抓過那捲毛票,和自己布包裡的幾張更皺巴的票子合在一起,不由分說地、死死地塞進陳默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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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直在他腔裡瘋狂衝撞、幾乎要將他撕裂的酸洪流,猛地衝破了所有堤壩。但他沒有哭,一聲都沒有。所有的聲音都堵死在嚨深,變了一種腥味的鐵鏽氣。
他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沒有淚,隻有兩簇瘋狂燃燒的、近乎殘忍的火焰。目掃過母親劇烈抖的、花白的頭頂,掃過空的門口父親消失的黑暗,掃過這間家徒四壁、被昏暗油燈籠罩的、不過氣的土屋。
【走!】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咆哮,尖利得刺耳。
【必須走!】
【爬也要爬出去!】
【窮死!死!累死!也要活出個人樣來!】
他死死攥了手裡那捲滾燙的、屈辱的、沉重的錢,連同那千層底布鞋堅的,像是要把它們生生攥進自己的骨裡,烙進自己的靈魂裡!
煤油燈的火苗猛地跳躍了一下,出一朵巨大的燈花,隨即,屋子裡最後的源,熄滅了。
濃稠得如同實質的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