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神裡卻沒什麼笑意,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懶洋洋的打量。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慢條斯理地從陳默的頭頂掃到腳底——那亂糟糟的、沾著塵土的頭髮,那洗得發白、領口都磨破了的舊上衣,那明顯不合身、褲腳短了一截的褲子,那雙嶄新的、卻與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千層底布鞋,最後,定格在他腳邊那個鼓鼓囊囊、印著“尿素”字樣的化肥袋子上。
那目光裡沒有任何明顯的嘲諷,隻是一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漠然。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略顯奇怪的物品。
陳默感覺自己的脊柱像是被那目光瞬間凍住了,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來。他僵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臉頰、耳朵、脖子,不可抑製地開始發燙,燒得厲害。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這身粗布衣服摩擦皮膚的粗糙感,以及那雙新布鞋硬梆梆的鞋底硌著腳心的不適。
“張浩。”那人淡淡地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城裡人特有的、略顯扁平的普通話腔調,吐字清晰,卻透著一股疏離,“魔都來的。”他報出地名時,語氣裡有一種自然而然的、不加掩飾的優越感。
說完,他就沒什麼興趣似的轉回了身,繼續擺弄他那部漂亮的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彷彿剛才那短暫的打量,已經耗儘了他對這位新室友的全部好奇心。
劉洋似乎有點尷尬,圓場似的乾笑了兩聲,撓了撓頭:“魔都好地方啊!繁華!那啥…陳默,你別介意,浩子就這脾氣,人不壞…你快收拾吧,一會兒咱們一起去食堂嚐嚐鮮?聽說二食堂的麻辣燙一絕…”
陳默像是沒聽見,隻是僵硬地、近乎麻木地,挪動腳步,走向靠陽臺那個空著的、離張浩最遠的鋪位。他把肩上那個沉重的化肥袋子卸下來,放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噗”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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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洋熱情地幫他指著櫃子和書桌的使用方法,又介紹著水房和廁所的位置。陳默隻是低著頭,含糊地“嗯”著,不敢抬頭看劉洋,更不敢看向張浩的方向。
他蹲下身,手指有些顫抖地,解開捆綁化肥袋口的麻繩。那股從家裡帶來的、混雜著黃土乾燥氣息和母親針線筐味道的氣息,瞬間從袋口逸散出來,在這間瀰漫著洗衣液清香和皮革味的嶄新宿舍裡,顯得那麼突兀,那麼刺鼻,那麼…不合時宜。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來自張浩的、並無惡意卻更具殺傷力的漠然目光,似乎又若有若無地掃了過來。劉洋還在說著什麼,聲音卻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冰冷的玻璃罩,變得模糊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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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裡很安靜,隻有劉洋偶爾的說話聲,和張浩手機裡傳來的極其細微的遊戲音效聲。
這安靜,比火車上的轟鳴更加震耳聾。
他蹲在那一小堆寒酸的、與這個明亮嶄新環境格格不的行李前,像一隻誤闖玻璃花房的土撥鼠,被四麵八方無形的壁壘撞得頭破流,無所遁形。
窗外,大學校園的廣播忽然響起,播放著一首旋律輕快、他完全聽不懂的流行歌曲,夾雜著模糊的新聞和通知。過乾淨的玻璃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斑,空氣裡細小的塵埃在柱中飛舞。
一切都很好,很明,很未來。
可他隻覺得冷。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無法驅散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