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嗓子很好,又脆又亮,但唱到「有三秋桂子,十裡荷花」的時候,下麵一片喝彩聲幾乎把她的聲音都蓋了過去。有人往台上扔銀錁子,有人往台上扔摺扇,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胖商人甚至站起來大喊了一聲「賞——」,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隨手朝台上一拋。
銀子落在紅氈上滾了兩滾,唱歌的女孩子瞥了一眼,連眼皮都沒抬,繼續唱她的詞。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陳紹看著樓下這群人,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半年前他在滹沱河邊上,看見的是火藥炸開的河灘、插滿弩箭的屍體、被血染紅的河水。
韓鐵的斬馬刀上沾著碎肉和骨渣,王稟的鎧甲上被砍出了三道深槽,那些陣亡的士兵躺在泥地裡,眼睛睜得很大,像是至死都在看著北方的天空。
而此刻,樊樓裡的這些人,正在為一句「三秋桂子,十裡荷花」喝彩。
他們不知道滹沱河有多冷嗎?
他們不知道河北的土地被多少人用命才守住嗎?
他們不知道就在此刻,完顏宗翰的騎兵還在雁門關外虎視眈眈,完顏宗望的大軍還在東路集結,拔離速雖然敗了,但金人的國力未損、兵力未衰,明年開春就能捲土重來嗎?
他們不知道。
或者說,他們不想知道。
大宋承平日久,或者說華夏承平日久。
久到整個汴京城都浸泡在一種軟綿綿、醉醺醺的氣氛裡,像是被桂花酒泡透了的一顆蜜棗。
從秦末開始,一直到如今。
中原大地沒有挨過一刀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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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兩代人、三代人,生在這裡長在這裡死在這裡,從來沒有見過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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