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夫子繼續向前走去。
忽然間,月洞門處轉出一人,身著赭色斕衫,頭戴方巾,麵容清臒,三縷長須已見霜色,此人應該就是鬆泉書院山長——孫秀才了。
他目光掃過趙文啟,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旋即堆起笑意,快步上前拱手:「師弟!經年未見,風采依舊!」
趙夫子亦含笑還禮:「伯安兄(孫秀才字)謬讚。書院氣象,更勝往昔了。」
寒暄間,王明遠才知這兩位夫子竟有同窗之誼,早年一同前後受業於本縣的一個老秀才門下。
隻是後來趙文啟屢試不順,心灰意冷之下回鄉開了蒙學,授些蒙童識字明理的本事;而孫伯安很早就中了秀才,輾轉經營了這專攻舉業的鬆泉書院。
一個如「技校」授人餬口之技,一個似「重點高中」專造科舉利器,道不同,漸行漸遠,也是常理。
孫秀才捋須,話鋒倏然一轉,目光看向趙夫子身後的王明遠:
「聽聞文啟兄慧眼識珠,蒙學中竟出了塊璞玉,欲琢之成器,行科舉大道?今日既來,何不讓老夫這半截入土的人開開眼?也好與我書院中這些不成器的弟子,切磋砥礪一番。」
語氣裡三分客套,七分考校,更隱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傲慢。
趙夫子神色不動,隻側身將王明遠讓至身前,枯瘦的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按,力道沉穩:
「伯安兄既有此雅興,自無不可。明遠,且讓孫夫子看看你腹中經綸成色幾何。莫懼,亦莫矜。」
他目光沉靜,既是安撫,亦是囑託。
孫秀才這才正眼打量王明遠。
少年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直裰,料子是最尋常的土布,袖口還帶著漿洗過度的毛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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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其身量挺拔如新竹,麵容清俊,眉宇間一股沉靜之氣與農家子弟常見的瑟縮迥異,尤其那雙眸子,澄澈明淨,不卑不亢地迎視著他,竟讓見慣了富家子弟驕矜之態的孫夫子也生不出厭煩之心。
「既習舉業,《論語》《大學》乃根基。」
孫秀才端坐迴廊小案後,隨手拈起一枚玉竹鎮紙,語帶機鋒。
「《論語·為政》有言:『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何解?此罔、殆二字,當置於舉業之中,又當如何避之?」
王明遠略一沉吟,聲音清朗:
「回山長,罔者,迷惘而無所得;殆者,空疏而近危殆。
於科舉而言,若隻死記硬背經傳章句,不深思其義理貫通、時務印證,則如入寶山空手歸,臨場遇變題必罔然失措,此謂學而不思之害。
若隻空談性理,妄發議論,不紮根基業,不熟製藝格式,則如沙上築塔,文章必浮泛空洞,易被黜落,此謂思而不學之危。
避之之道,當以經義為骨,時務為肉,思學並重,骨肉勻停,方得文章之體。」
孫秀才眉梢微挑,未置可否,又拋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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