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們都活著，都在笑，都在喝酒，都在用力地、放肆地享受著活著的這一刻。
蘇寒忽然想起佛界幻境裡那個戰場。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天空是暗紅色的。他在裡麵殺了一萬人，那一萬人死的時候是什麼表情？有沒有人像此刻演武場上這些人一樣，曾經也大笑過、喝醉過、扭過秧歌？那些人的光，是在什麼時候熄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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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杯中澄徹的酒液，忽然有些走神。
「想什麼呢？「沈青黛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手裡也端著一杯酒，臉頰微紅，顯然是喝過了。
蘇寒看了她一眼：「想那些死在邪物手下的修士。「
沈青黛的笑容淡了一些。她沉默了一會兒，抿了一口酒：「我有個朋友也死了。就是那天站在我左邊的那個，用雙刀的。你記得嗎？「
蘇寒記得。那個用雙刀的修士衝在最前麵，被邪物的觸手捲起來摔在山壁上，當場就沒了氣息。他趕到的時候隻看見一灘模糊的血肉和一柄斷成兩截的刀。
「記得。「
「她叫阿九。散修，比我早入行三年。當初是她帶我走江湖的。「沈青黛的聲音很平靜，但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發白，「那天打完仗我在地上找了半天，找到一截她的刀柄。我收起來了，打算以後給她立個衣冠塚。「
蘇寒不知道說什麼。他平時就不怎麼會安慰人，此刻麵對沈青黛平靜的側臉和泛白的指節，更覺得言語蒼白無力。他想了想，把自己手裡的酒遞過去：「喝我這個吧。這個甜一些，是桃花釀的。「
沈青黛看了他一眼，接過酒杯喝了一口，嘴角彎了彎：「是挺甜的。你釀的？「
「後山那棵桃樹的花，今年開了很多。我收了一些泡酒。「
「你還會釀酒？「
「不會。瞎泡的。喝不死人就行。「
沈青黛終於笑了出來，那層平靜的殼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真實的神色——是累的，是苦的，但也是暖的。她把桃花釀喝完，把空杯子還給蘇寒，長長舒了一口氣：「蘇師兄，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給我倒了杯酒。「
蘇寒把空杯子收起來，跟沈青黛並肩站在演武場的邊緣，一起看著滿場的熱鬨。火把的光映在兩個人身上，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那兩道影子靠得很近，近得幾乎要迭在一起，但誰也沒有刻意去靠近誰，就那麼自然而然地並肩站著，各自看著各自的方向。
宴席一直鬨到深夜。最後是宗主撐不住了，被人攙扶著回了寢殿；緊接著是紅袍長老，喝到一半就滑到桌子底下打起鼾來；再然後是蓬萊島的青衣仙子，紅著臉跟幾個男修拚酒拚輸了，氣鼓鼓地甩袖子走了。人群漸漸散去，演武場上隻剩下狼藉的杯盤和逐漸熄滅的火把，還有幾個喝得太多走不動路的修士橫七豎八地躺在長凳上。
蘇寒沒有走。他幫著炊事房的胖師傅收拾碗碟，胖師傅醉醺醺地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孩子好孩子「，差點把一摞盤子打翻。他把胖師傅扶回房間，又把演武場上散落的蒲團歸攏整齊，最後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台階上，望著遠處山腳下村莊裡零星的燈火。
後半夜起了風，吹得紅燈籠嘩啦啦響。蘇寒坐在那裡，忽然感覺到手腕上的菩提子微微發熱。他低頭看去，琥珀色的珠子在暗夜裡泛著柔和的金光，像有人在他腕間點了一盞小小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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