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走在前麵。他的腳步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穩，銀蓮在他懷裡脈動，節奏沉緩，像一麵大鼓被人間最慢的鼓手敲擊著。每敲一下，他的心跳就跟一下。每跟一下，腳下的石板路就亮一下，極其微弱的、從石頭內部滲出來的光，像螢火蟲被碾碎了嵌在石縫裡。
「路是活的。」傀儡在他身後說。
「嗯。」蘇寒沒有回頭，「它一直在等。」
他們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平原上的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帶著城市的氣息。那不是好聞的氣息。蘇寒皺了皺鼻子。
「鐵鏽。焦油。還有……血。」
傀儡的光學感測器閃了一下。「我的感測器讀數相同。空氣中含有高濃度的氧化鐵微粒、碳氫化合物，以及……血紅蛋白的分解產物。城市方向有大量生命體。數量超過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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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人。」
「至少三千。多數集中在城牆外圍。城牆內部有更強的能量訊號，被某種遮蔽層遮擋，無法精確掃描。但訊號特徵和銀蓮的脈動頻率高度吻合。」
蘇寒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銀蓮。那朵花正在發光，不刺眼，但持續。它的花瓣已經全部開啟了，露出中間那枚小小的、堅果一樣的核心，核心表麵有螺旋紋路，和傀儡記憶中的巨樹一模一樣。
「他們知道我們來了。」蘇寒說。
「訊號塔一直在傳送訊號。從我們進入平原的那一刻起，城牆上的瞭望哨就應該已經看到我們了。」
蘇寒眯起眼睛。平原儘頭，城市輪廓的頂端，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金屬的反光。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他們看到了。」他說。
傀儡的聲音很平靜：「他們開始集結了。城牆外圍的生命體開始向城門方向移動。有騎兵。大約兩百騎。」
蘇寒停下腳步。他抬起頭，看著那座城市。晨光已經完全鋪開了，城市的輪廓清晰了很多。城牆很高，至少三十米，用黑灰色的巨石砌成，表麵有金屬的包邊，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城牆上有塔樓，每座塔樓頂端都豎著一根尖刺狀的金屬杆。其中一座塔樓上，一麵旗幟正在升起。
旗幟是黑色的。上麵有一個圖案。火焰。
「燃燈閣。」蘇寒說。
「燃燈閣。」傀儡確認，「旗幟上的火焰標記和騎手領口內側的標記一致。和銅牌上的標記一致。」
蘇寒看著那麵旗幟。它在晨風中展開，黑色的底，銀白色的火焰紋路。那火焰是逆著風向燃燒的，從頂部往下燒，像是從天空往大地流淌的火。
「他們改不了。」蘇寒說，「連旗子上的火都是倒著燒的。」
傀儡沒有回應這句話。它的處理器在計算距離、速度、地形、敵我力量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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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距離我們大約十五裡。騎兵以當前速度推進，大約兩刻鐘後接觸。步兵在騎兵後方大約五裡，數量更多。弓箭手分布在城牆和塔樓上，射程可以覆蓋城門外的開闊地帶。城門是開的。」
「開的？」
「開的。沒有關閉。兩側有重兵把守，但門洞本身是敞開的。」
蘇寒想了一會兒。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銀蓮的花瓣，那朵花在他懷裡輕輕顫動，像是在回應他的思考。
「他們想讓我們進去。」
「他們想讓我們進去。」傀儡重複。
「那你覺得我們應該進去嗎？」
「應該。」傀儡說，「正麵前往。你之前說的。」
蘇寒笑了。他的嘴唇乾裂，笑的時候裂口滲出一絲血，他用手背擦掉，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痕。
「那就正麵。」
他重新邁開步子。速度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還是那個節奏，沉穩的、和銀蓮脈動同步的節奏。每走一步，腳下的石板就亮一下，在他身後留下一串微弱的、銀白色的腳印，像是一條在平原上延伸的光帶。
傀儡跟在他身後一步遠的位置。它的金屬骨架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那些傷痕、那些凹痕、那些被時間磨圓的稜角，全部在光中顯現出來。它的光學感測器始終聚焦在前方，暗紅色的光穩定地亮著。
他們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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