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洄掉頭撞到阿戊, 險些摔倒,被他伸手扶好。
阿戊還沒開口問,雁洄咬著唇, 手指顫抖地點後麵。
阿戊看過去,平平無奇地說:“破布樹皮裹屍, 以求風朽,置入筐中, 掛於樹上。這是樹葬的形式,屬於露天葬的一種。”
雁洄不是沒見過死屍,但嬰孩小小的風乾的本體,著實讓人不忍心。
“可……怎麼會有這麼多?”
樹林上空白茫一片, 勾掛樹中的布條和筐尤為明顯, 稀稀落落,隔三兩樹一個,就像冬季無葉遮掩的鳥巢,荒涼孤伶得很。
阿戊將懸掛的孩屍,重新裹於筐, “這些都是夭折的嬰孩, 不能入土, 受風化雨蝕,會得到花婆神的接引, 再次投胎入世。軀殼隻是生命的一個句點,不用怕。”
“嗯。”阿戊溫和的聲音安撫著雁洄,她得以平緩。
白瘴前仆後繼地襲至樹林外圍,雁洄開始擔心她的魚, “這瘴氣什麼時候散啊……”
“夏季初起山瘴, 沒那麼易散, 再等等。”阿戊說著,朝樹林深處走去。
也不知是因為瘴氣,還是逃跑忘記時間,天色越暗了。
總有一種陰冷的感覺隨身,雁洄選擇跟上阿戊。
就見幾棵高達數丈的紅豆杉,直入雲霄,杉樹下有一石台,石台上擺五個殘口的瓷杯。
這兒的紅豆杉該有百年樹齡,分枝達碗口粗,阿戊不費力氣地攀上樹,攫取葉中點點紅果,放進衣擺紮成的兜裡。
他一手托起衣兜,另一臂勾住枝乾,身體蕩出條利落曲線,躍下地麵。
將杉果傾抖進雁洄手心,阿戊說:“一時半會也出不去,吃點這些填腹。”
紅豆杉沒有用來樹葬,雁洄不用顧慮,往嘴裡放了幾顆果,抿汁吃。
阿戊提醒:“杉果微毒,隔著時間少量吃。”
雁洄鼓著臉,乖覺地“嗯”,頭點得額前發一飄,看起來挺得趣。
阿戊不禁笑了笑,隨意找塊乾燥的草皮坐下,還把身旁位置清理出來。
雁洄也不客氣,就坐在他旁邊,邊吃杉果邊念:“還不到每年起瘴的時候,怎麼突然就生瘴氣了呢?”
“時令年年不同,這幾天高溫無雨,風來得快,也是有的。”阿戊說。
“阿戊,”雁洄用好奇的眼神看他,“你是怎麼知道要起瘴的?”
“我們一族逐山而居,峰弄山林四時之令也大約摸熟,往年入夏,高溫過一段時間,便會迎來東南風,攜著濃濃的潮濕。弄裡的腐屍以及難承高熱的毒植,蒸發出有毒氣體,七百弄地勢東南低,西北高,所以風入無阻,卷起深弄裡的毒氣,成了彌散並移動的白瘴。更多時候,山中生靈比人更警覺,可隨之,以作警示。”
阿戊的聲音輕緩悠長,雁洄傾聽著,撫平了心裡隱動的焦躁。
“那這個石台是做什麼的?”雁洄兩腿盤坐,身姿鬆散,眨著認真的眼睛問。
阿戊頓了頓,解釋:“瑤族有個分支擅巫術,以林木布陣,石台就是祭台,我們跑進了他們的祭祀禁地。”
“所以白瘴進不來,也是巫術的原因?還有這些樹葬,花婆神的傳說……”
“是吧。”
“原來你熟知很多事物。”
“我隻是曾見聞過。因一名故人。”
雁洄突然問:“那名故人,是尤望雲阿婆嗎?”
阿戊低著眼簾,幾不可見地點頭。
雁洄說道:“阿戊,阿婆是這世上最知你的人吧,可惜……”
阿戊驀然抬眸,看著雁洄說:“可惜麼?人活太久是折磨,倒不如……”
他沒有往下說。
倒不如死去。雁洄在心裡說。
林外瘴氣看著要散了,雁洄將杉果揣進口袋,拍拍手起身,嘗試走出去。
明明可見的距離,就在將要觸及時,一息間又遠到幾米外。
反複幾回,雁洄回首看阿戊,他離自己的距離一直未變,那就是這林子的蹊蹺。
雁洄喪氣地回來,阿戊意料之中的表情,說:“動物還沒有蹤跡,不急出去。”
“你有沒有過女人?”
冷不防一句,阿戊瞪大眼睛,話語支吾:“不好這樣問吧。”
“害臊什麼,這裡就我倆。”雁洄不以為然。
阿戊看著雁洄,無奈地歎聲氣,“你想要做什麼?”
“以往我和阿巴進山,也碰到過在原地打轉的現象,我阿巴會找個地方小解,然後就能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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